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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问剑(下)

剑阵场边的喧嚣渐渐散去。

考生们三五成群地离开,有人欢呼,有人沮丧,有人互相安慰,有人默默收拾行李。三关已过,尘埃落定。留下的,是太虚宗的新弟子;离开的,是再无缘分的过客。

祝知白没有走。

他站在剑阵场边缘,手里拿着名册,目光落在最后一页。

宋京姝。

名字后面跟着三关的成绩:问心,中上;问道,中上;问剑,及格。

综合评定:中游。

外门。

他看了很久。

“大师兄?”负责记录的弟子小声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祝知白没有抬头:“你先回去。我再看看。”

弟子应了一声,收拾东西走了。

剑阵场安静下来。十二根石柱上的符文已经暗淡,青石板上的划痕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今天流下的血。

祝知白合上名册,闭上眼睛。

他在回想。

不是回想整个试炼,而是回想一个人。

宋京姝。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播放,一帧一帧,像看慢动作。

第一帧:报名那天,山门外。

她站在队伍最末尾,旧棉袄,冻红的鼻头,含泪的杏眼。她的灵力波动平稳得像一潭死水——不,是刻意压制的湖水。

她的灵力控制能力极强。

一个十五岁的散修,没有名师指导,不可能有这么精准的灵力控制。

除非她练过。

练了很久。

第二帧:临时休息区,她啃冷馒头。

眼泪掉在馒头上,她继续吃,没有擦。有人看她,眼泪就掉;没人看她,眼泪就停。

她的眼泪是有开关的。

这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

什么样的经历,会让一个人把“哭”练成条件反射?

第三帧:问心阵。

她在阵中瑟瑟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像小猫在叫。但幻境转换的间隙,她的眼神有0.1秒的空白——不是恐惧,是计算。

她在幻境里还能控制自己的表情。

问心阵勾出的是人最本能的恐惧,是潜意识层面的东西。

她的意识和潜意识之间,没有界限。

她的“表演”已经刻进了本能。

第四帧:问道台。

她站在台上,眼眶红红的,声音小小的:“我想变强……我想保护我在乎的人……虽然我现在没有在乎的人了……但万一以后有呢?”

全是真话。

但真话的排列顺序、语气轻重、表情配合——全是算计。

她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可怜但坚强”的孤女,让所有人同情她。

包括我。

——不。

不包括我。

我看出来了。

第五帧:问剑场。

她站在剑阵中央,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剑飞来,她“惊慌失措”地躲开,差点摔倒;第二把,她“勉强”用木剑挡住,踉跄后退;第三把,她“被”划破手臂,痛呼,落泪。

她的步法慌乱,但每次落脚都在正确的位置。

她的剑法生疏,但每一次格挡都精准无误。

她受伤时的反应太快了——一般人受伤会愣一下,她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痛呼+落泪”的反应。

太熟练了。

像是排练过。

排练过很多次。

——她连受伤都在算计。

祝知白睁开眼睛。

他拿起名册,翻到剑阵强度测试那一页。

每一名考生进入剑阵时,剑阵都会自动检测他们的灵力上限,并据此调整难度。这个数据是自动生成的,无法作假。

宋京姝的数据显示:灵力上限,中下。

但祝知白注意到一个细节——剑阵的强度曲线。

剑阵的强度不是固定的,它会根据考生的表现实时调整。如果考生突然爆发,剑阵会立刻提升难度;如果考生表现平稳,剑阵也会保持平稳。

宋京姝的强度曲线,是一条几乎笔直的线。

没有起伏,没有波动,从头到尾都保持在同一个水平。

这不正常。

一个“资质平庸”的考生,在剑阵中会越来越吃力,曲线应该向上走——因为剑阵在变强,考生在变累。

但宋京姝的曲线是平的。

只有一个解释:她在主动控制自己的表现。

剑阵变强,她就“变强”一点;剑阵变弱,她就“变弱”一点。

她不是在战斗,她是在“配合”剑阵。

——她的真实灵力上限,远高于测试值。

祝知白在名册上写了一行字:灵力控制能力——极强。远超同辈。

他又翻到步法分析那一页。

太虚宗的剑阵有一个隐藏功能——它会记录考生的步法轨迹,并与太虚宗的标准步法进行比对。

宋京姝的步法轨迹,与《太虚基础步法》的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七十。

《太虚基础步法》是内门弟子才学的东西。外门弟子学的是更简单的《入门步法》,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

她从哪里学的《太虚基础步法》?

一个灭门孤女,没有资源,没有师父,不可能接触到太虚宗的内门功法。

除非——她以前学过。

而且学得很好。

祝知白又写了一行字:步法根基——扎实。疑似受过系统训练。

他翻到灵根分析那一页。

这是最重要的一页。

剑阵会记录考生使用的灵力属性。火、水、风、雷、冰、暗——每一种属性都会被记录下来,形成灵根图谱。

宋京姝的灵根图谱是空白的。

从头到尾,她没有使用过任何属性灵力。她用的只是最基础的、没有属性的“原初灵力”。

一个灭门孤女,没有灵根属性?

不可能。

每个人都有灵根属性,只是强弱不同。连普通人都有微弱的属性倾向,更何况是一个能通过太虚宗试炼的人。

她在隐藏自己的灵根。

——为什么?

因为她的灵根属性会暴露她的身份。

火灵根?朱雀世家的人。冰灵根?沈家的人。雷灵根?谢家的人。风灵根?顾家的人。

每一种属性,都对应着某一个世家或某一种传承。

她不想被认出来。

所以她把灵根藏了起来。

藏得干干净净。

祝知白放下笔,沉默了很久。

剑阵场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白衣猎猎作响。夕阳已经沉到山后,天边只剩一抹暗红。

此女有大问题。

但她没有做任何对太虚宗不利的事。

她只是……可疑。

非常可疑。

可疑到让人想一探究竟。

他合上名册,转身离开剑阵场。

他没有回天剑峰。

他去了云岚的居所。

云岚住在天剑峰最高处的一间小竹屋里。竹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榻,一张桌,一把壶,几个杯。

祝知白到的时候,云岚正在煮茶。

水刚烧开,白烟从壶嘴里冒出来,在竹屋里弥漫开去,带着淡淡的茶香。

“师尊。”

“嗯。”云岚没有抬头,“坐。”

祝知白在对面坐下。

云岚给他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喝。”

祝知白端起茶杯,没有喝。

“师尊,弟子有一事相求。”

云岚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说。”

祝知白放下茶杯。

“弟子想申请担任外门指导师兄。”

云岚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壶,看着祝知白,眼睛里的笑意慢慢变得意味深长。

“你?天剑峰首徒,二十三岁的剑道天才,太虚宗的大师兄——去教外门弟子?”

“是。”

“外门指导师兄,管的是最基础的功法、最琐碎的杂务、最笨的弟子。你去做这个,不觉得委屈?”

“不委屈。”

云岚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为什么?”

祝知白沉默了一息。

“有一人,弟子想亲自‘指导’。”

云岚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没有问“谁”,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着祝知白,看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茶都凉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太多的意味——了然、欣慰、担忧、还有一点点看戏的期待。

“去吧。”

两个字。

轻飘飘的,像落下的茶叶,沉在杯底。

祝知白站起来,躬身行礼:“多谢师尊。”

他转身要走。

“知白。”云岚叫住了他。

祝知白回头。

云岚端着凉透的茶,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个人,是男是女?”

祝知白:“………”

他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云岚坐在竹屋里,看着祝知白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笑出了声。

“这小子,开窍了?”

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

“不对。”

他放下茶杯,笑容淡了几分。

“他去外门,不是因为开窍。”

“是因为那个人。”

“——那个姓宋的女孩。”

他看向窗外。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

宋家的孩子。

我的傻徒弟盯上你了。

你可别让他失望。

祝知白走出竹屋,站在天剑峰上。

夜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袍翻飞。山下的外门区域灯火点点,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宋京姝。

你进了外门。

我也进了外门。

从明天起,我会每天出现在你面前。

我会“指导”你修炼,“关心”你的生活,“帮助”你成长。

——我会让你习惯我的存在。

然后,等你放松警惕——

我会找到你的破绽。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白衣消失在夜色中。

竹屋里,云岚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透了,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宋衍,你女儿不简单。”

他对着空气说。

“我徒弟也不简单。”

“两个不简单的人凑在一起——”

他笑了笑。

“有意思。”

窗外,最后一点光消失了。

夜,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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