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山门广场上就站满了人。
所有参加了试炼的考生,无论过关还是淘汰,都被叫到了这里。今天是放榜的日子,决定命运的一张纸,即将在所有人面前揭开。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面光滑如镜,此刻还是空白的。负责刻榜的弟子站在石碑旁,手里拿着一支刻笔,等待时辰。
人群骚动着。
有人小声祈祷,有人紧张得来回踱步,有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过了就留下,没过就走,干脆利落。
秦昭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胸,红发在晨风中张扬地飘着。他看起来胸有成竹,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敲打手臂——他在紧张。
沈清辞站在他身后不远,面无表情,目光落在石碑上,像在看一块石头。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好多人好可怕”,也许什么都没想。
谢九安踮着脚尖,拼命往前挤,想站到最前面。“让让让让!本座要看清楚!本座的名字一定会排在第一位的!”
顾长安站在人群边缘,笑眯眯地啃着一颗灵果,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温如夏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双手交握在身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旁边站着一个穿旧棉袄的女孩——宋京姝。
宋京姝低着头,看起来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她的手臂上还缠着绷带,那是昨天问剑时受的伤。温如夏本想帮她治好,她拒绝了——“小伤,不麻烦如夏姐了。”
温如夏没有坚持,但给她上了药、缠了绷带。
不用治。留着伤,看起来更可怜。
可怜的人,不容易被怀疑。
宋京姝垂下眼睫,把手臂往袖子里缩了缩。
辰时三刻。
祝知白出现在广场上。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白衣,而是一身太虚宗的青色弟子服。但即便换了衣服,他依然是所有人中最显眼的那一个——不是因为他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他身上那种清冷的气质,像一把出鞘的剑,隔着人群都能感觉到锋芒。
他走到石碑旁,接过刻笔。
“太虚宗本届录取名单,现在公布。”
刻笔落下,石碑上开始浮现金色的字。
一笔一划,像是有人在碑面下写字,字迹从石头深处浮上来。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第一个名字:秦昭。
内门。
秦昭咧嘴笑了,但很快又板起脸——本少爷当然是内门,有什么好高兴的。但他的尾巴(如果他有的话)已经翘起来了。
第二个:沈清辞。
内门。
沈清辞面无表情。意料之中。
第三个:谢九安。
谢九安踮着脚尖,拼命看。
内门——最后一名。
谢九安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他瞪大眼睛,凑到石碑前,用手指着那个名字,“本座居然是最后一名?”
没有人理他。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人:“你们看到了吗?本座是最后一名!最后一名!本座注定要成为传奇的男人,你们有没有眼光!”
旁边有人小声说:“可是你问心关的时候被吓得尖叫诶。”
谢九安的脸“唰”地红了。
“那、那是本座在测试幻阵的强度!”他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八度,“对!测试强度!本座故意尖叫的,为了看看幻阵的反应!”
“……那你问剑的时候被剑追着跑呢?”
“那是本座在测试剑阵的速度!”
“……那你问道的时候说‘本座要成为传奇’被扣分了呢?”
“那是本座在……在……”
谢九安说不下去了,红着脸钻进人群里,不敢再出来了。
第四个:顾长安。
内门。
顾长安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名字,啃了一口灵果。
“内门啊……还行吧。”
他突然转头,对身边的人说:“你们说,大师兄会不会看上这批新生里的谁?来来来,下注了下注了。”
旁边的人吓得脸都白了:“你疯了?被大师兄听到会死。”
顾长安眨了眨桃花眼:“所以你们下不下?”
“……我下十灵石,赌不会。”
“我下二十,赌会!”
“我下五灵石,赌大师兄根本不会多看任何人一眼。”
顾长安笑眯眯地记下:“好好好,还有没有人?”
没有人知道,祝知白就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名册上写了一个名字:顾长安。
旁边标注:此人,欠收拾。
第五个:温如夏。
内门。
温如夏轻轻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宋京姝,想说什么,但宋京姝还在看石碑,没有注意到她。
第六个:江望月。
外门。
名字出现在石碑最下方,字体比别人的小一号,像是刻字的人也觉得她不重要。
江望月站在人群最边缘,看着自己的名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早就知道了。
散修,暗灵根,没有背景,没有资源——能进太虚宗已经是奇迹。外门,是意料之中的事。
她转身走了。
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名单继续公布。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浮现在石碑上,有人欢呼,有人哭泣,有人拥抱,有人默默离开。
宋京姝站在人群中,安静地等待。
她的目光落在石碑上,看着那些金色的字一个一个出现。
内门……内门……内门……
都是世家子弟。
意料之中。
太虚宗的录取,从来不是只看实力。背景、关系、家族——这些比天赋更重要。
像我这样的“散修”,能进外门就不错了。
——不。
我不是散修。
我是宋京姝。
宋家最后的血脉。
——你们等着。
她的名字出现了。
宋京姝。
外门。
在最下方,和江望月挨在一起,字体一样小。
她看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外门。
很好。
不起眼,方便行事。
——第一步,完成。
“京姝!”
温如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宋京姝转头,看到温如夏正朝她走过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太好了,我们都过了!”温如夏说,“虽然你在外门我在内门,但我们还是可以经常见面的!”
宋京姝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嗯!谢谢如夏姐关心。”
温如夏的目光落在她手臂的绷带上,皱了皱眉。
“你的伤……真的不用我帮你治好吗?医修的法术不会留疤的。”
宋京姝摇摇头:“小伤,不碍事的。我想……自己养好。”
不能让她治。
治好了,伤疤就没了。
伤疤是“可怜”的证据。
留着有用。
温如夏没有坚持,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塞进宋京姝手里。
“这是我自己配的金创药,比外门发的效果好。你每天换一次,三天就能好。”
宋京姝看着手里的瓷瓶,愣了一下。
金创药……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
我昨天才受伤,她今天就带了一瓶药来。
是提前准备好的,还是专门为我准备的?
——不管是哪种,这个人都……
太善良了。
善良到让人不忍心利用。
——不。
宋京姝,你不能心软。
善良的人最好骗。
记下来。
“谢谢如夏姐。”宋京姝把瓷瓶收进怀里,眼眶微微泛红,“你对我真好……”
温如夏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别这么说,我们是朋友嘛。”
朋友。
——真新鲜。
我这辈子,还没有过朋友。
宋京姝低下头,把表情藏进阴影里。
没有人看到,她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江望月从她们身边走过。
她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黑发黑眸,一身黑衣,清瘦沉默,像一道被风吹过的影子。
她看了宋京姝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宋京姝捕捉到了。
她在看我。
为什么?
——因为我和她一样,都是外门?
还是因为……她也在观察所有人?
江望月。散修。暗灵根。
——记下来。
江望月收回目光,走了。
像来的时候一样无声无息。
广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录取的人去报到,淘汰的人去收拾行李。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石碑上自己的名字。
外门。
宋京姝。
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名字。
石面冰凉,金色的字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
宋京姝。
这是你在太虚宗的名字。
记住它。
——但不要忘了,你真正的名字。
宋家,京姝。
你爹是宋衍。
你娘是沈若清。
你是被正道灭门的魔道余孽。
你来这里,不是为了修仙。
是为了——
“宋京姝。”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冷,低沉,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
宋京姝收回手,转身。
祝知白站在她身后,一袭青色弟子服,手里拿着名册。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任何情绪,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剑,沉静、锋利、带着审视的意味。
“祝、祝师兄。”宋京姝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有什么事吗?”
祝知白看着她。
一息。
两息。
“从明天起,我是外门指导师兄。”
宋京姝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讶——恰到好处的惊讶。
“诶?师兄你……你不是天剑峰首徒吗?怎么会来外门指导?”
“想来了。”
三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
想来了。
——你是因为我才来的吧,祝知白?
你怀疑我,所以你要亲自盯着我。
——好。
你来。
我等你。
宋京姝露出一个受宠若惊的表情:“那、那以后请师兄多多指教!”
祝知白“嗯”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你的伤。”
宋京姝一愣:“啊?”
“好好养。”
他走了。
没有回头。
宋京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祝知白。
你让我“好好养伤”。
——是关心我,还是试探我?
……应该是后者吧。
你这样的人,不会关心一个“可疑的人”。
但你让我好好养伤。
——也许,你也不全是试探。
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绷带,白色的布条上洇着淡淡的血迹。
——宋京姝,你在想什么?
你疯了吗?
他是太虚宗的人。
是你的敌人。
——不要心软。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表情。
外门。
祝知白。
——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