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市殡仪馆建在城郊的一片低洼处,灰白色的建筑外壳有些剥落。
现在的殡仪馆虽是事业单位,但也要自负盈亏。
光靠拉运尸体,遗体火化这种有指导价的标准基本服务,殡仪馆基本不盈利。
所以殡仪馆近年来开设的设灵堂、定制寿衣、遗体化妆、特殊整容、修复,定制骨灰盒、购墓等延伸服务。
正因此,裴颂才凭着冷门专业和过硬的实操技术,成功考入这个事业单位,还获得了编制。
殡仪馆门口两排柏树黑沉沉的,风刮过去也没什么声响。
明明是盛夏,这里却总有一股冷飕飕的凉意。
裴颂迈步而入,脚下是冰凉的水磨石地面,头顶灯管嗡嗡地亮着,光线惨白,照得人脸没有血色。
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腐臭,不是消毒水,有股难言的压抑。
她抱着一沓入职材料,站在人事窗口前,“你好,我来报道。”
人事科的李姐接过她的入职材料,翻到岗位一栏,当即皱起了眉。
她抬头打量面前的年轻女孩。
身姿青涩,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学生气,一眼看去就格外柔弱。
这么较弱的小姑娘,能干吗?
她看向裴颂的眼神满是不放心,问:“遗体美容岗?”
“是的,李姐。”
裴颂眼尖的看到工位上的名牌,乖乖的回答。
见她这么乖巧,李姐更加担心了。
“小姑娘,是遗体美容岗这工作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家里人知道吗?”
家里人?
院长妈妈和师傅吗?
“他们知道。”
李姐一噎,又继续道:“这工作天天跟遗体打交道,你确定自己能适应?”
“您放心,我胆子大的很。”
“小姑娘挺有勇气。”
李姐翻了翻简历,“不过干咱们这行,和你上学时情况不一样。”
她们单位哪哪都缺人,但是上头经费紧,一直不给招聘指标。
今年好不容易用遗体美容岗抢到一个指标,没想到合格的竟然是个小姑娘。
这样也好,让小姑娘去做其他的活,这样也名正言顺,对小姑娘也好。
想到这,李姐安排道:
“这样吧,实习期你先去接待岗,熟悉馆里环境,做些引导登记、家属沟通的活。
等你真能适应这里的氛围,再考虑调回技术岗也不迟——”
她的话没说完,走廊尽头突然窜出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一把将裴颂面前的档案袋抽走,动作快得像抢。
“哎陈师傅!”李姐急了,“你们组不是不缺——”
“缺!怎么不缺?小赵老婆生孩子,昨天刚请的假,现在就剩我和老朱俩老头硬扛!
你也知道最近的情况,我们两个老骨头连轴转,忙得脚不沾地,正等着科班出身的新人顶上来。这人你可不能调走!”
陈师傅把档案往胳肢窝一夹,粗声粗气地堵了回去。
接着他转头看向裴颂。
在面试前,他也见过小姑娘。
本来还因人家的性别和长相有点犹豫,但她那双眼睛很静,没有恐惧,也没有猎奇,只有一种沉着的认真。
于是他和老朱两人缠着馆长,给打了个最高分。
李姐愣了下:“可她才毕业,又是女孩……”
殡葬行业本身具有特殊性,以前都是阳气重的男人做,现在规范化后才添了一些女性管理岗。
“这是手艺活儿,不是力气活儿。”
陈师傅顿了顿,嗓门低了下去,但夹着档案袋的手紧了紧。
“小裴胆子大,心细又手稳,错过这个你让我上哪儿找再找这样的好苗子?
老李,这可是咱们馆的重点创收服务,多个人,年底奖金也能多点。”
李姐沉默了,馆里效益不好留不住人。要是能多点收入——
她又看了眼安安静静等裴颂,“小姑娘,你想好了?”
“谢谢李姐关心,我已经准备好了。”
李姐见双方都坚持,也不拦着。
“小姑娘,丑话我先说在前头,遗体美容又脏又累,还得直面逝者,没点心理素质可干不下来,你别干两天就哭着要走!”
“我一定会努力。”
裴颂心想,各种死状的鬼她都见过,问题不大。
“好了,现在就跟我走吧,刚好来活了。”
陈师傅语气急切,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身后。
啊?
来活了?
裴颂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陈师傅,不是说要先培训半个月再上岗吗?”
“哎,旺季,抽不出人手,我们边做边训吧。”
陈师傅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他语气有点古怪:“跟上。今天我带你先处理一具遗体。”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运尸推车滚轮碾过地砖的轻响,裴颂心里慌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