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警支队,第二审讯室,下午14点20分。
陈默安静的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手腕被扣进面前的小桌板上,有点紧。
房间很小,没有窗。白炽灯管发出持续的,低微的电流声。
墙壁上是廉价的隔音棉块,吊顶是多孔吸音板,想必吊顶隔层里也铺满了岩棉。
那东西不好,时间长了会飘出看不见的玻璃纤维,不知不觉的影响皮肤和呼吸系统。
陈默的录音棚装修,从来不会用这种劣质的东西。
面前一米远,是一道隔断。下面是实的,上面是铁栅栏。
铁栅栏那边是一张长条桌和两把椅子,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房间里没有暖气,清冷。
家里的地暖开了10天了,从进入12月初,苏娜就有事没事的喊冷。女人都不禁冻.但陈默还想再晚开几天,省钱…但为了孩子…
“两点半了,儿子上学了?女儿谁送的?指望不上苏娜…”
终于听不到催款短信了,但耳边的嗡嗡声一直没断。
咣当一声,随着一股冷风,进来两个一身制服的人。
陈默打了个寒战。
不是门外的冷气,而是为首的制服警官,眼里的冷峻。
“陈默,男,汉族,1985年10月30日生,F?市籍贯…08年毕业于LN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语言文学专业,学士学位,TEM8。同年入职LJ公司。三年后离职,同年入职YP国际,两年后离职,与妻子苏娜成立文化传媒公司,至今…”
男制服摆了摆手,女制服停止了继续宣读。
良久,就在陈默不知道两位制服警官还要继续盯他多久时,一道洪亮的声音,宛如霹雷,在屋中炸响。
“这声音适合录专题片…”陈默竟然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陈先生不用紧张,例行询问。我叫赵雷,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支队长,你的案子,将由我来办理。”
声如其名。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吗?”
陈默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需要努力聚焦才能看清赵雷警服上的编号。
“不..不知道。”‘知’字卡了壳。正如以往,喉咙不受控制的一紧,声带又被小鬼狠狠的捏住。
“你嗓子怎么了?”赵雷注意到了这种不自然的停顿。
“老..毛病..了。”
“要不要换种问询方式?你懂不懂手语?”
沉默…
就在赵雷附身和旁边的警官低语的时候,陈默不再沉默,艰难的发出了声音:“我..不是..哑巴!”
脸色涨红,一看就费了好大的气力。
赵雷见了,无奈的笑了笑。
两分钟后,当女制服警官回到座位上的时候,陈默面前已经多了几页空白的A4纸。他的右手也被从紧扣的桌铐上释放了出来…
“我们继续…今天早上,你都干了什么?”
赵雷继续发问。
清冷的审讯室传来一阵笔走龙蛇的沙沙声…
“嚯,字儿真漂亮!”赵雷忍不住夸赞了一句。
陈默有点自喜。正如陈默的外表一样,陈默的字也是芝兰玉树,器宇非凡,一切都是那么光鲜亮丽。
“9:20分,你买菜归来,回到宾悦府的家,将中午要做的菜简单处理了一下之后,上到二楼你的房间,于9:40分,拿起了你儿子的玩具98k,向窗外瞄准…”说到这里,赵雷附身从脚边的箱子里,拿出了那把装在物证袋里的塑料98k,放在桌上,“是这把吗?”
陈默点头。
“你经常玩?为什么?”赵雷冷冽的目光盯着陈默,让陈默又控制不住的开始微微颤抖…
逃避。他想说。从现实中逃脱,哪怕只有几分钟,都是他每天最大的慰藉。
但脱口而出的,确是沙哑嗓子摩擦出来了另外两个字:“好玩。”
见赵雷没有继续发问,陈默在纸上补充到:“98k是我奖励给儿子的玩具,儿子喜欢,其实我也喜欢。每天握着它,在阳台上瞄准几分钟,放松。”
“倒是一种解压方式。”赵雷没再说什么,继续问道:“今天瞄准了什么?”
“路口……那棵银杏树。”陈默写道。他忽然想起,早上瞄准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片叶子正在坠落,金灿灿的,旋转着落下。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有贷K,没有短信,没有下个月的十五万二。只有那片叶子。
“除了树,还看到什么?比如,车队?”
陈默没有回答,静静的盯着眼前的那页纸。
赵雷观察着他的表情。突然发觉,这个男人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镇定,更像是...麻木。 眼神里没有惊慌,也没有好奇,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陈先生,今天上午,滨河路发生的事情,想必你都目睹了吧?”
SUV失控,蹦跳着穿过绿化带,一头扎进了对向大货车的货箱,一团红光爆出,晃眼,惊悚的蘑菇云,嗡鸣的窗玻璃…
“好像...爆炸了?”陈默最后写了这么一句。
“不是好像。”赵雷身体前倾,目光锁住陈默。陈默感觉身上,起了一层白霜。
“是爆炸。一支车队中的一辆遭遇袭击,车辆失控撞上对向货车,货车违法装载的化工原料爆炸,SUV车内两死三伤!初步判断,袭击始于一枚远距离射出的狙击步枪子弹,击穿了第三辆SUV的右前轮胎。”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记录员手指轻敲键盘的咔哒声...
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懂了每个字,但那些字组合起来的意义,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狙击枪?袭击?爆炸?
“子弹的发射点,”赵雷一字一句的说,“根据弹道初步还原,指向宾悦府小区。射击角度判断,在7栋的高层住宅之间。恰恰在这个案发时间点,你正手持一把——形似狙击步枪的玩具枪,在阳台进行‘瞄准’活动。”
陈默眨了眨眼,他试图理解这个逻辑链条:他的玩具枪—狙击步枪—发射点—他的阳台。
荒谬。
他应该笑,或者愤怒的辩解。但他没有。更深的疲惫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陈默堆进了审讯椅里。
“所以,”赵雷问,“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陈默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赵雷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听见这个男人用那种卡顿的、疲惫的声音说:“没..有。”
赵雷挑眉:“‘没有’是什么意思?没有解释?还是说—你承认袭击与你有关?”
陈默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隔着铁栅栏,穿过两位警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在顶灯的照射下微微泛光,同样耀眼的,还有金色的盾牌...
他想起上午收到的第七条还款提醒,来自一家小额贷公司,利率23.98%,还剩两期,本金3万6。他手机里所有的借贷APP,都已经显示‘额度已用完’。
他想起女儿那天晚饭时说,想让妈妈陪着去H市参加ZS的快闪,住一晚就回。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但很快又补充:“爸,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去...”。女儿心里有数,她都懂,和自己一样总替别人着想。
他想起儿子晚上临睡前,抱着心爱的98K,小声问:“爸,周末能去迪士尼吗?我不想再爬山了,腿好酸...”
他想起苏娜那晚在直播时,对着不到100个观众,努力推销一串标价五百八的水晶手串,声音甜美,笑容灿烂。下播后,却瘫在椅子上,对着黑掉的屏幕,眼神愣怔。
他还想起很多。
想起刚参加工作时,满身泥污的在车间里摸爬滚打;想起第一次出国参展时,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想起跳槽后被百般克扣;想起和苏娜一起创办公司,为了一个20块的单子,工作到深夜2点;想起录音棚里第一本完结的小说;想起银行卡里第一次多了5位数的眩晕;想起刚做完喉镜时,医生那句‘可能是心理压力太大’的轻描淡写;想起AI如何摧毁了有声行业,并且一直在摧毁更多的行业...
所有的画面,最后都汇聚成手机屏幕上,那一条条冰冷的还款短信。
也许,这是个出口?
一个荒唐的、彻底的、一了百了的出口。
陈默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久违的光。他看向赵雷,非常平静的说:
“我..干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陈默感到胃部一阵痉挛性的抽空,仿佛那句认罪不仅是一句话,而是把他五脏六腑都掏了出去。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悬浮般的虚脱。
记录员的手悬停在空气中。
赵雷冷冽的眼神骤然变得更加锐利:“你说什么?!”
陈默重复了一遍,这次很流畅,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小鬼没再出来:
“枪,是我开的。我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