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忙啥?”裴大宝问,“还录音?”
“嗯。”
“还能赚着钱不?”
“凑合。”
“凑合是多少?”裴大宝放下筷子,“陈默,咱俩光屁股长大的,你别跟我打马虎眼。是不是遇到难处了?我瞅你小子状态不对劲儿。”
陈默沉默。
大厅里人声鼎沸,隔壁桌在过生日,蛋糕端上来,一群人唱生日歌,跑调,但热闹。
“前阵子,”陈默终于开口,“跟老吕开过口。”
陈默知道,身边的这些哥们儿,大部分混的,其实都是个温饱。老裴和陆哥算是这帮人中比较出彩的,老裴是巡特警支队的支队长,陆哥是电力集团分公司的副总,目前外派到S市,一般都见不着。但他俩挣得都是死工资。工资高点,想攒点钱也不容易,大环境不好,谁都紧吧。
但老吕不同。
学没好好上,大学肄业证都没拿到,但人家把家装的路子给趟开了。目前全国4个展厅,代理商好几百。老婆孩子送去了M国,一个人留在国内快活。
“继续。”裴大宝又点着了一根烟。
“其实,我也拉不下脸开口借钱,我是带着我房产证去的,想把房产证押他那,先不过户,从他那预支点钱出来应急。至少,比押给银行强,你知道我姑娘儿子,以后升学,还得用房产证。到时候,他不至于扣着不放...”陈默越说声音越小...
“嗯,然后呢?”裴大宝头也没抬,往嘴里夹了块辣椒。
“没有然后了”
“他咋说的?”
“他说兄弟之间,谈钱伤感情。”
“操!真他妈辣嘴!”裴大宝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辣椒辣,还是老吕说出的话辣。
“其实,我也知道不该开这个口,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老吕起步阶段,也很拼,也很难......”陈默的声音越来越小。
裴大宝没再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白酒,引出了一个大嗝。
“我不怪我吕哥,只怪我自己......”
“你呀,哎!都啥样了,还总是替别人考虑,也不看看别人都怎么对你。"裴大宝紧皱双眉。
陈默知道,老裴和老吕这对兄弟,可能没法再做了。
“我手头有二十万,”他说,“是给闺女存的嫁妆。她今年刚上大学,你知道的。”
“嗯。”
“你先拿去用,”裴大宝看着他,“利息一分不要,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陈默喉咙发紧。
“不用。”他说,“我再想办法。”
“真不用?”
“真不用。”
裴大宝盯了他几秒,然后重重的拍了拍他肩膀:“行,你有数就行。但记着,别硬撑。真顶不住了,说话。我裴大宝别的没有,义气还在。”
“知道。”陈默眼圈泛红。
两人继续吃饭。辣子鸡里的干辣椒炸的酥脆,裴大宝嚼得嘎嘣响。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小区有房要出租吗?”
“业主群里,好像看到过。我家隔壁的邻居,常年在国外,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好像提过一嘴,要租出去。怎么?”
“我一朋友的朋友,房产中介,说你们小区太高端,基本上没啥出租房源,但他正好有一个客户,想租你们小区的房子,就和我朋友提了一嘴,问我朋友有没有在宾悦府住的朋友,能不能内部打听一下。”
“哦,那我帮你问问?租客是什么样的人?”
“我哪知道这些啊,就这么随口一问,要不这样,回头儿我把你推给我朋友,让那个房产中介直接和你联系?”裴大宝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
“行,到时我让他直接联系房主,中介的事儿我也没做过,不能掺合太多。”
“得嘞!走一个!”
“干杯!”
八点半,饭吃的差不多了。
裴大宝喝了不少,脸通红,话也多起来。说起队里的事儿,哪个新兵蛋子训练摔骨折了,哪个老民警退休了,哪次支援哪个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陈默听着,偶尔点头。
窗外又下雨了,细细的雨丝被霓虹灯染成彩色。
“陈默。”裴大宝突然正色,“有句话我得说。”
“你说。”
“人这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他盯着陈默。“真的。我当年在部队,执行任务,差点死外头。那时候觉得,完了,回不去了。可你看我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
陈默看着他眼角的皱纹,还有鬓角的白头发茬。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个屁。”裴大宝笑骂,“你就是太要强。从小就这样,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可这过日子,不是打仗。该低头时低头,该求助时求助,不丢人。”
陈默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白酒辣,一路烧到胃里。
“谢谢。”他说。
裴大宝摆摆手,招呼老板结账。两人推搡了几下,最后还是裴大宝付了。
出门时,雨大了。
裴大宝从车里拿出把伞,塞给陈默:“拿着,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打什么车,我送你。”
“真不用,你喝酒了。”
“叫代驾。”裴大宝掏出手机,“等着。”
陈默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里的街灯。车流缓慢移动,尾灯在湿地上拖出长长的红痕。
代驾来了,是个年轻小伙。裴大宝拍拍他的肩膀:“先把我兄弟送到宾悦府,看着他进小区。”
“放心吧哥。”
上车,关门。车里空调开得足,有点凉。裴大宝坐副驾,陈默坐后座。
“默子,”裴大宝回头,“我姑娘上大学后,家里突然空牢牢的,这样,回去我和你嫂子说一声,周日到我家,涮羊肉,一起热闹热闹。”
“呃,太麻烦了吧。”
“墨迹啥,带上弟妹和孩子哈,你那大儿子胖乎乎的,我贼稀罕!”
“好。”
车启动,驶入雨夜。裴大宝很快就睡着了,打鼾。陈默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一一掠过。
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银行扣款成功通知—下午的房贷,扣款成功。
余额:1876.41元。
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9点20,回到宾悦府。
代驾小伙把车开到大门口,陈默扫码将剩余路费一并付完,刚转过身,裴大宝醒了,按下车窗莫名其妙的来了一句:“默子,我生日你记得吧?”
“记得,还早呢?”陈默不明所以。
“得嘞,记得就行,开车!”
看着消失在雨雾中的两点尾灯,陈默一时有点恍惚。掏出香烟刚准备点上,突然发现烟盒的一面怎么变的那么硬?
翻过来一看,是一张闪着金光的储值卡。
裴大宝还是趁他不注意,把卡塞给了他,密码是他生日。
陈默哭了。
泪水混合着雨水,分不清是苦是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