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罪后的第四天,审讯忽然慢了下来。
赵雷没再露面,换了个年轻警察来问话。问题还是那些,翻来覆去,像是在核对流水账。陈默机械地重复着那套说辞,语气麻木,像是在念一篇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课文。
拘留室的时光黏稠而漫长。没有窗,分不清昼夜,只有送饭时铁门开合的声响,和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其他监室的动静,勉强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陈默大部分时间都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关的节能灯。白光刺眼,看久了,视网膜上会留下一团青紫色的光斑,像某种不祥的印记。
脑子里的“短信震动音”渐渐弱了。或许是因为手机被收走,失去了现实的触发源;或许是因为“认罪”这个动作,本身就像一道闸门,把那些催逼的、焦虑的声浪暂时隔绝在外。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寂静。
还有“林晓”。
这个名字,这张脸,在他闭上眼时,会从记忆的暗房里自动显影,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个傍晚,那场相遇,究竟是不是他压力之下产生的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那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不散的、那缕“午后的修道院”的独特香气,又如此真切。
真切到,让他觉得,认下那桩荒谬的刺杀罪,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承受了。
至少,在关于“林晓”的记忆里,他曾短暂地、真实地“活”过。
记忆拉回到三个月前,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秋日。
9月20号,星期四。
送完孩子上学,买完菜,把中午要炖的牛肉放进高压锅,陈默瘫在二楼录音棚的椅子上,对着那支冰冷的U87话筒发呆。
上午接了个试音的活儿,是个有声小说,千字八块钱,要求“声音温暖,有故事感”。他录了三遍,自己听回放,只觉得声音干巴巴的,透着股说不出的累,每个字都像是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石子。
他知道,肯定没戏。
也许,午饭前能收到回复:“感谢参与,您的音色与项目需求略有出入,期待下次合作。”
一成不变的、标准的拒绝模板。
陈默关了电脑,走到阳台。
阳光不错,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切出一块块亮堂堂的光斑。
他习惯性地拿起靠在窗边的玩具98K,架在高脚桌上,右眼贴上瞄准镜。
世界在镜头里被压扁了,变得特别清楚:对面大楼光溜溜的玻璃幕墙,楼下绿化带里修剪树枝的工人手里剪刀的反光,更远处,滨河路上慢慢移动的车,像玩具模型。
他的食指搭在冰凉的塑料扳机上,轻轻一扣。
“咔哒。”
空响。
就在他放下枪,准备转身回屋的时候,眼角瞥见隔壁1801的阳台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宽松针织衫、灰色亚麻长裤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的陶瓷杯,倚在栏杆上,望着远处。
阳台是错开的,从陈默的角度,能看到她露出窗外的小半个侧影。
陈默的心,莫名其妙地、轻轻缩了一下。
他再次抬起枪管,缓缓移动枪口——当然,只是玩具枪——将十字准星,虚虚地框住了那个身影。
她个子不高,身形纤细,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弧度优美的脖颈和一小截白皙的耳廓。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视线朝着陈默阳台的方向望来。
陈默一惊,下意识放下了枪,身体往窗边阴影里缩了缩。
但显然,她没看见藏在窗帘后面的他。她只是微微偏着头,仿佛在倾听风的声音,或者只是发呆。过了一会儿,她举起杯子,抿了一口,然后转身,又回到了屋内。阳台门轻轻关上,仿佛从未打开过。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98K,掌心有些潮湿。
他知道1801租出去了,业主群里说过,租客姓林,是个女博士,在F市做短期项目。但他从来没在电梯里遇见过。
宾悦府是一梯一户,西梯到1802,东梯到1801,两部电梯中间隔着两道厚厚的防火门和楼梯井,除非刻意,否则邻居之间几乎不会碰面。
他只知道隔壁住了人,有时候半夜里,能听到一点极轻的、几乎以为是幻听的动静。仅此而已。
今天,是第一次“看见”这位邻居。
一个……跟他想象中那种严肃刻板的女博士,好像不太一样的女人。
陈默没多想。别人的事,与他无关。他放下枪,继续被生活追赶的日常。
下午三点二十,他出门接儿子放学。陪儿子写作业、预习到五点半,又骑上电动车,赶去中学接女儿。
回到家,做晚饭。
苏娜发来信息,说晚上有客户,不回来吃了。
饭桌上,儿子大口吃肉,满嘴是油。
女儿忽然说:“爸,我们班下周秋游,去科学岛那边的湿地公园。”
“嗯,好事。钱我转你电话手表。”
“嗯。”女儿低头吃饭。
“多吃点。”陈默给她夹了块牛肉。
“爸,”儿子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我们体育老师说,我协调性不好,跳绳总绊脚。”
“那明天爸爸带你下楼多练练。”
“你不是要录音吗?”
“……没关系,先陪你练跳绳。”
吃完饭,女儿回房学习,儿子看动画片。陈默收拾完厨房,垃圾袋满了。
他提着垃圾袋,推开家门,走进自家电梯前室——一个三四平米的小空间,铺着地垫,放着鞋柜。这里是家和外面的缓冲带,没有摄像头。
垃圾得扔到楼下指定的地方。
他按下电梯按钮。
等电梯的时候,摸出烟盒,犹豫了一下,又塞了回去。孩子在家,电梯间有烟味会飘进屋里。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轿厢四壁像镜子一样,照出他那张疲惫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下楼,扔了垃圾,在小区里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
秋夜的空气微凉,拂在脸上,暂时吹散了屋内的沉闷和心头的窒碍。他走到儿童游乐区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呛,但提神。
裴大宝那二十万确实能救急,至少接下来两个多月,不用再被催债短信苦逼了。
可是,两个月以后呢?
嗓子里的那个“小鬼”,简直就是他上辈子的冤家。在他已经习惯了靠嗓子吃饭、过得还不错的时候,突然跳出来跟他算总账。
这比索命鬼还让人绝望,是那种一点盼头都没有的绝望。
也许,该考虑一下,用自己以前的声音,克隆一个声音模型?美其名曰:“数字遗产”?
可那声音模型是死的,不会呼吸,不会激动,不会在读到关键地方的时候下意识地屏住半秒钟——而这半秒钟的停顿,曾经让多少听众跟着心头一颤。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灰白色的烟雾被夜风吹散,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医生盯着他的声音频谱图,小声嘀咕:“你这声带闭合不全的痕迹……怎么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小块。”
他习惯性地皱起眉,猛吸两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顶上的沙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