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目的地换成了瑞华酒店。
陆砚睡着后,她把那张他上周二发来的酒店夜景翻出来,看了很久。
照片拍得随意,若不是陈序提起那场活动,她大概永远不会把它放大到右下角。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标识,被玻璃反光切去了一半,只剩下几个字母和一道弧线。
瑞华酒店的标志。
就在京临国际会议中心旁边。
恋爱时,她曾陪陆砚去参加过一次行业酒会,也是在这里。
她不懂低空经济,也听不明白什么航线冗余、末端时效。
在一群西装革履的人之间,她端着杯香槟假装自己听得认真,站得腰疼,高跟鞋也磨脚。
陆砚很快发现了。
中场休息时把她带到僻静处,蹲下身看了看,让助理送一双平底鞋过来。
他说,以后这种场合,不想来就不来,不必陪他应付。
许今宜至今还记得那一瞬间。
她习惯了被安排,习惯了别人替她决定什么合适,鲜少被人一心一意的照顾。
陆砚却在那天半跪在她面前,看见她脚后跟一点不值一提的红痕。
那时起,陆砚成了她人生里很特殊的人。
这段感情于陆砚如何,当年的许今宜不得而知。
可于她而言,陆砚是她二十四岁那年第一次认真喜欢上的人。
每个人都有旧事。喜欢过谁,错过过谁,都正常。
可正常不代表可以撒谎。
手机亮起微信消息,许今宜看了一眼。
陆砚问她到店了吗,她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以前她去哪里都会告诉他。
下雨堵车时,她会拍一张窗外的照片。店里来新豆子,会发杯测照片。连林桑临时约她吃饭,她都会说一声,怕他回家扑空。
今天云很好看,今天客人夸了焦糖饼干,今天把奶泡打厚了。
今天我有点想你。
她一点点分享着。
分享久了,某一天她发现,对方可以在她生活里来去自如,独独把自己的行程留了一块阴影。
坦诚有时候也显得人很傻。
酒店在工作日早晨略显冷清,许今宜把车停进地下车库,坐了许久才解开安全带。
进了大堂,也没有想象中歇斯底里的劲儿。
她告诫自己,她是来确认的。
确认陆砚骗她的时候,离她到底有多近。
一楼大堂很高,落地窗外正对着会议中心。
许今宜站在窗边,又把陆砚那张照片调出来。
除去照片中的楼层高度,轮廓几乎重合,会议中心那块蓝色灯牌,广场边的旗杆,照片里一个模糊的圆形光斑,都能在眼前找到位置。
只不过,照片里是晚上,现在是早晨。
所有东西都亮在日光下,无遮无掩。
悬着的东西落地,许今宜心脏砰砰跳,一时竟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手机再次震动。
陆砚打来第二个电话,被她按掉。
下一秒,微信跳出来:【你在哪儿?】
隔了半分钟:【我去店里找你?】
许今宜锁屏,转身去了酒店咖啡厅。
咖啡厅靠近会议中心通道,来往的人多半挂着证件牌。
她点了一杯美式,付款时,收银员笑说:“女士,您是来参加会议的吗?凭参会牌可以免单。”
许今宜顿了下:“不是。”
“抱歉。”收银员把小票递给她,“最近那边活动多,我看您一直在看会议中心,还以为您也是参会嘉宾。”
许今宜笑笑,坐到了能看见会议中心正门的位置。
偶尔有参会人员从旋转门出来,手里拿着资料袋,匆匆忙忙。
许今宜看得出神,想到那天陆砚也是从这扇门出来的,许含章或许就在他身边。
他们一起进场,一起发言,一起应酬,知道对方要见谁,要说什么,不用多问便能自然地接上彼此的话。
更或者,他发给她照片时,许含章就在同那间屋里。
而她在家里等他。
等到夜里,收到一张酒店窗外的照片,还真心实意地回他一句,注意休息。
手机屏幕又亮,这次是语音。
她点开,声音从听筒里压低传出,有些急。
“今宜,你到哪儿了,一个人吗?”
许今宜听出了那一点不平稳,慢慢打了一个字。
【嗯。】
陆砚秒回:【在哪儿?】
【把位置发给我。】
许今宜垂眼看着屏幕,眼睛有些发涩。
原来不报备一次,陆砚就会这样紧张。他也知道,一个人去向不明的时候,留在原地等待的人会胡思乱想。
可她等过他多少次呢?
正要关掉手机,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
“热拿铁,换脱脂奶。”
许今宜回头,看到许含章站在点单台前。
她穿着件驼色大衣,头发挽得很整齐,拿到咖啡,转身时也看见了她。
姐妹隔着几张桌子对视,最后还是许含章走过来:“今宜?”
许今宜把手机翻过来放回包里,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上。
“姐。”
许含章视线从她包上收回:“你怎么在这里?”
“喝咖啡。”
许含章看了眼窗外的会议中心:“你自己开店,还跑到酒店喝?”
许今宜说:“换个地方,尝尝别人家的口味。”
“职业病。”许含章笑着坐到她对面,“店里今天不忙?”
“忙也不是非我不可,花钱雇人,总不能最后还是我一个人盯着。”
“也是,你现在做得挺稳定。”
“还行。”许今宜抬眼,语气淡淡,“不像你们,动不动就是论坛、项目、合作方。工作地点到处都是。”
许含章怔了怔。
妹妹向来软,哪怕不高兴也不会表现出来,总会把话绕过去,怕显得自己不懂事。
今天不太一样。
脸色冷淡,说话带刺。
她说:“我来见药企的人,顺路拿点资料。”
“这样啊。姐夫最近还好吗?”
许含章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他挺忙。”
“哦。”许今宜低头搅了搅咖啡,“我还以为你们最近见面挺多。”
许含章没接话。
她不确定许今宜知道什么,垂眸喝了口咖啡:“最近事情比较多。”
许今宜看她仍旧一派自然,心想,凭什么呢?
凭什么她的婚姻需要别人帮她兜底,她的情绪可以被别人接住,她的不舒服可以让所有人都围过去。
恍惚间,许今宜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许家客厅。
她坐在沙发边上,看着许含章被长辈问工作,问生活,问婚姻。所有人都关心她累不累,辛不辛苦。
然后终于有人回头看见许今宜,也只是补一句:今宜也挺好的吧。
也挺好的。
闷意突然翻上来,许今宜呼吸有些不顺。
她起身拿过包:“姐,你忙吧,我先走了。”
许含章下意识叫住她:“你自己来的?”
“嗯。”
“陆砚知道吗?”
许今宜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她攥着包带,一字一句地问:“陆砚知不知道,为什么要由你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