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地下密室。
张太医乱糟糟的头发黏在额头上，双眼通红，满布血丝。
他死死盯着石床上那具被扎成刺猬的尸体。
已经过去了三十四个时辰。
苏才人的尸身不仅没有腐坏，原本身上那种骇人的青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角落里，秋月跪在地上，双手合十，不停地磕头。
张太医没空理她。
他打开最后一个黑色瓷瓶，将一整瓶浓稠的药汁强行灌进苏才人嘴里。
他捏起一根最长的金针，找准死者心口的一处大穴，毫无迟疑地扎了进去。
九转还魂丹，加上夺命十三针。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剥啪声。
一息。
两息。
三息。
毫无动静。
张太医眼里的狂热慢慢冷却。
他颓然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
“没用？为什么没用！老夫钻研了整整十年！脉象明明已经护住了，为什么醒不过来！”
秋月听见这话，扑到石床边嚎啕大哭：“小主啊！我就知道人死不能复生！小主，奴婢这就带您入土为安……”
就在秋月的手碰到苏知鱼那冰凉的手背时。
一根青白色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向上翘了一下。
秋月的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她瞪大眼睛，死盯着那只手。
食指，又动了一下。
“张……张张张大人！”
秋月连滚带爬地扑向地上的张太医，死命摇晃他的肩膀，“动了！小主动了！”
张太医弹起来，一步跨到石床边。
他伸手搭上苏知鱼的脉搏。
一丝极为微弱却绵延不断的跳动，顺着他的指尖传来。
“活了……真的活了！”
张太医仰天大笑，状若癫狂。
“老夫是神医！老夫破解了阎王散！”
但他立刻收住笑声，眼神变得冷酷。
人虽然有了脉搏，但毒素依旧残留在体内。
若不能彻底清毒，苏才人永远只会是个活死人。
他从旁边的器械盘里拿起一把锋利的小刀，在苏知鱼的手指肚上轻轻划了一刀。
几滴黑红相间的血液滴入一个透明的琉璃盏中。
张太医端着琉璃盏，走到密室另一头的一张宽大书桌前。
桌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试剂。
他开始提炼血液里的毒素残渣。
药粉洒进去，血液沸腾，变色。
张太医凑在烛火下，仔细分辨着血液呈现出的纹理和气味。
一股极淡的苦杏仁混杂着曼陀罗的味道飘了出来。
张太医的动作突然停住。
这味道。
这药理结构……好熟悉……
他肯定在哪里见过这种复合毒素！
绝不是在古籍里，是在现实中！
张太医疯了一般拉开书桌下方最深处的抽屉。
里面塞满了他这辈子积攒的绝密脉案和手札。
他将抽屉倒空，翻找出一本边缘已经发黄残破的册子。
这是十四年前的旧物。
册子封面上，写着一个名字：冷宫八皇子脉案。
张太医颤抖着手，翻开册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当年还是个小太医时，被一个老太监拉去冷宫，偷偷给一个高烧不退、全身发黑的皇子看诊的记录。
当时的八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萧景渊。
“西域奇花、乌头、见血封喉树汁……”张太医一行行对比着当年记录的毒素成分，再看一眼琉璃盏里析出的物质。
一模一样。
张太医双腿发软，跌坐在椅子上。
十四年前，先帝后宫夺嫡杀得血流成河。
年仅八岁的萧景渊被人暗下奇毒，本该必死无疑。
是他师傅，用毕生功力加上一株千年雪莲，才将八皇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师傅因此耗尽心血，不久后离奇暴毙。
那个求药的老太监也被杖毙于冷宫石阶。
这件事被彻底掩盖，成为大渊皇室最深的禁忌。
如今，十四年过去了。
这种早就绝迹于江湖的皇家绝密奇毒“阎王散”，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小小的苏才人身上？
万贵妃……万家。
翌日。
天还没亮。
翊坤宫的大门就被拍得震天响。
苏知鱼在拔步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娘娘！快醒醒啊娘娘！”
李嬷嬷在床榻边急得直转圈。
“各宫的小主们都来给您请安了！乌泱泱跪了一院子啊！”
苏知鱼猛地掀开被子，顶着两鸡窝头坐了起来。
【搞什么飞机？！这才几点！老子不用上早八了，还得起来应付嫔妃的请安？！这破贵妃谁爱当谁当！】
她抓了一把头发，两眼无神地看着李嬷嬷。
“她们有病吧？平时也不见来得这么齐啊。”
“哎哟我的祖宗！”
李嬷嬷急得直拍大腿。
“您才大发慈悲，给每个低阶嫔妃发了一百两碎银子！那可是她们好几个月的月例啊！拿了这么大一笔钱，谁心里不打鼓？肯定是来探口风的啊！”
苏知鱼翻了个白眼。
【探个屁的口风。老娘就是嫌钱太多拿着扎手。】
“不见不见，就说本宫头风犯了，让她们各回各家。”
苏知鱼倒头就睡。
“娘娘不可啊！”
李嬷嬷扑通一声跪下，“您昨日才散尽家财，今日若是不见她们，前朝言官定会参您一个‘拉帮结派，图谋不轨’的罪名！到时候大将军那边……”
苏知鱼一听“图谋不轨”，脑子里瞬间闪过暴君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完了。
要是被那暴君抓到把柄，说不定真要把她拉出去砍了。
“行行行，我起，我起还不行吗。”
苏知鱼骂骂咧咧地爬起来。
半个时辰后。
翊坤宫大殿。
气氛压抑。
刘答应、王常在、马贵人等十几个低阶嫔妃，一个个缩着脖子，战战兢兢地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每个人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椅边，手里绞着手帕，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昨天的钱拿得太烫手了。
万娇娇是谁？
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跋扈贵妃！
突然给她们发钱，这绝对是买命钱啊！
“贵妃娘娘驾到！”
小太监一声尖嗓子，吓得嫔妃们集体哆嗦了一下，齐刷刷站起来跪到地上。
“嫔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