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娘,我要和离
她沉吟着再次摩挲了两下手指,问道:“银子呢?家里的银两,可还够上下打点?”
高氏连连摇头:“药堂本就生意清淡,这两年勉强糊口,哪里有多余银钱去打通关节?昨日事发突然,我们翻遍箱笼,也只凑出五十多两,可连牢门都进不去。”
林宛瑜转头看向青棠,青棠立刻会意,将随身包裹里的银票取出,放在桌上。
“这里有二百两,你们先拿着。”
“不行,大姐,这是你傍身的……”
林宛瑜摆摆手:“一部分用来打点牢中看守,让二叔在狱中少受苛待。另一部分寻可靠的讼师,梳理案情,收集人证物证。”
王氏见她拿出银两,脸色稍缓,又道:“光有银子可不够,终究还是要侯府出面递一句话。宛瑜,你回去便求求二爷,凭裴家的地位,只要肯开口,区区一个县令,还敢不给面子?”
林宛瑜手指一顿,指尖微微扣紧,随后道:“他们徇私枉法,便不会顾及侯府。若是反咬我们仗势欺人,反而于二叔不利。”
王氏低骂了一句,又道:“宛瑜,你不想叫二爷说话,是怕咱们家的事儿连累侯府吧?”
“三夫人!”青棠没忍住开口。
却被王氏横了一眼,她又道:“不是我说你。当初你为了避祸嫁进侯府,咱们心里其实也是盼着你好的。可你就算嫁进去了,到底还流着林家的血。这般维护着侯府,也不怕娘家的人寒心?”
别说王氏,就是林家其他人说起这话也是有些埋怨的。
林宛瑜嫁去侯府,两家便算得姻亲。可这些年,侯府别提帮衬家里分毫了,就是大姑爷裴叙安,都不曾来过家里一回。
若林宛瑜能帮家里说几句话,林家何至于如今过得如此艰难?
“二夫人,你不知道姑娘在侯府其实……”
“青棠。”林宛瑜站了起来,看向高氏:“二婶,先安排讼师往京兆府递讼状。至于之后,我会想办法。”
王氏还想说什么,林秋墨已抱手朝林宛瑜深揖:“还是大姐思虑周全,那便按着大姐的安排行事。”
高氏听着儿子说话,也起了身,拿起桌上的银票,道:“宛瑜,那你二叔就拜托你了。”
王氏翻了个白眼,倒是没再开口。
林宛瑜点点头,“那就不陪两位婶母,我去看看我娘。”
阿爹被罚后,林家被抄没家产,连宅子也被收了。如今十几口人住的是当初跟裴叙安的婚约定下后,阿爹偷偷给她置备的一座二进小院。
阿娘自打去岁入夏后就一直缠绵病榻,为了方便她休息,二叔特意给她挪到了靠西面的一间罩房里,外头是一片树林,安静得很。
林宛瑜穿过满是乱雪的厢房连廊,正琢磨着要如何能见到京兆府尹。
就听青棠问:“姑娘,您……要求求二爷吗?”
林宛瑜脚下微滞,片刻后,摇了摇头,“他不会帮我。”
当初嫁去侯府,她确实存了想借这门姻亲,能帮阿爹和林家一把。可婚后才知晓,将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是多么可悲的念头。
青棠是知道二爷平时对姑娘多么冷漠的,听她这么说,心里那点期望也散了。
只担心地说道:“可二夫人三夫人也不知晓您要和离,如今全指望着您去救二老爷。若是不借着侯府的名头,那京兆府的大人,能网开一面吗?”
林清风任吏部尚书时,门房每日收到的拜帖都要用箩筐装,可后台获罪被流放,从前的同僚好友全都做了猢狲散。
别说帮忙了,不落井下石已是仁至义尽。
林宛瑜刚要开口,小腹忽然一阵隐隐抽痛,她伸手按住:“我……”
“大姑娘!”
连廊尽头,一个提着食盒的妇人瞧见了林宛瑜,顿时满脸惊喜地迎过来,“您何时回来的?怎么也没让人说一声?大夫人晨起时还念着您呢!”
这妇人正是阿娘的贴身奴婢,红云。
“才回来的,这是给阿娘拿药去了?”
林宛瑜露出几分笑意,与红云进了西罩房。
郑月娥正坐在窗下做女红,瞧见林宛瑜也是先笑了,可随后又满脸担忧,“怎么瞧着脸色这样差?可是为你二叔的事情烦心?”
林宛瑜解了披风,在她身边坐下,看她吃了药后,又依偎上去,轻声道:“就是没睡好,阿娘这几日可好些了吗?”
郑月娥笑了起来,将她揽在怀里,还像闺中时一般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背,“不过就是些小毛病。倒是你,你二婶和三婶可是又为难你了?”
林宛瑜弯唇,摇了摇头,“二婶只顾着哭了,三婶说了几句,不过她就是那个性子,我并不放在心上。”
青棠很想说,三夫人今天说的话其实可难听了,但没说出口,就被红云带出了屋子。
郑月娥叹气,“糯糯,林家如今全靠你二叔撑着,你若能帮忙……”她看向女儿苍白的脸,眼底微红,“罢了,你在侯府也不易。此事为难,也不必硬撑。”
林宛瑜抬头。
郑月娥替她把鬓边的头发压到耳后,轻声道:“总归都是林家的命数。”
林宛瑜心头一揪,在眼泪几乎夺眶而出的时候再次埋首在郑月娥的颈窝里,贪恋着闻着阿娘身上的味道,哽咽轻道:“娘,我要跟裴叙安和离。”
“咳咳咳。”
郑月娥忽然呛了几声。
林宛瑜连忙给她端茶。
“糯糯说什么?”郑月娥缓过气来,又笑问。
林宛瑜看着她眼下的暗青,到了嘴边的话终还是咽了回去,轻轻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娘,二叔的事,我会想办法的。”
郑月娥摸了摸她的脸,“辛苦你了。”
娘俩又说了许久的话,直到郑月娥面露疲色,林宛瑜服侍着她睡下后,才从林家出来。
不想,过了长廊,却瞧见林秋墨站在垂花门边,廊檐上的堆雪被寒风吹得肆意飘绕,不少都落在他的发顶肩头。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脸,一张出尘面容,被这雪华一衬,俊美得跟天上下凡的谪仙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