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以三百年守护换取一纸罪书!
天地之间,有无数目光随着声音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有愤怒的,有鄙夷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少数几个目光复杂的往日与他纠缠颇深之人。
但无一例外的是,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他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被拔掉了獠牙的猛兽。
人们敬畏他,又欣赏着他的垂死挣扎。
因为这确实十分少见,或者说此生难得一见。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都在等。
等他辩解,等他狡辩,等他痛哭流涕地诉说自己有多么不得已,等他搬出那些老掉牙的魔族理论来为自己开脱。
陈坤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反驳的说辞,嘴角噙着一抹冷笑,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却见。
叶轩抬起眼。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最后落在王玄重身上。
这些人在等。
他又。
何尝不是在呢……
可终归只有满腔失望。
沉默三息,万籁俱寂。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声音淡凉。
“知罪。”
两个字,轻飘飘的。
王玄重愣住了,在他耳中却重如千斤。
他手中那卷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的罪状,还没来得及展开。
陈坤脸上的笑容僵成了一团。
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慷慨陈词全堵在了嗓子眼。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恍若惊雷炸响在心间,一张张脸庞上全是错愕和不知所措。
原本嘈杂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刹那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只有诡异的从容。
为何会是这般反应?
难不成他是真的想通了吗?
在他们的设想里,叶轩应该暴跳如雷,应该据理力争,应该指着他们的鼻子痛骂他们有眼无珠才对。
他从来都是那样的人。
他从来都是这样自私自利,独1裁专1政的疯子!
三百年前那个刚愎自用一意孤行的叶轩,怎么可能认罪?
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的笑话!
可他偏偏认了。
认得干脆利落,云淡风轻。
王玄重握着罪状的手微微发抖,他盯着叶轩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虚假或嘲讽。
没有。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悲不喜,不怒不怨。
王玄重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心中升起一丝不安感,虽然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你认罪?”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恍然如梦。
叶轩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远处的天际。
那里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蓝天白云,春风明媚。
他忽然想起三百年前第一次踏入宗门时,天也是这样蓝。
也或许还要更蓝一些。
师尊牵着他的手,指着山门上的匾额说,轩儿,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他当时觉得,那三个字真好看。
现在再看,也不过如此。
“对。”
懒得多出一言。
换来的是一片冰封般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没有任何辩解,没有任何挣扎。
人群中开始有人交头接耳,目光里满是困惑。
他们准备了那么久的审判,推演了无数种应对方案,甚至安排了大量宗门顶尖战力随时准备上前拿下“负隅顽抗”的宗门罪人。
可他就这么认了。
陈坤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叶轩的侧脸,想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但又很快压了下去。
认了也好,省得夜长梦多。
他朝王玄重递了个眼色。
王玄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那卷金灿灿的罪状帛书。
“罪人叶轩既已供认不讳,老夫便当众宣读其罪行,以正宗门法典!”
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威严,在广场上空回荡。
“罪一!独断专行,欺上瞒下!三百年前继任宗主之位后,以莫须有之魔域威胁为由,强行推行战时一言堂,废黜长老议会,架空执法堂,将宗门大权尽数揽于一人之手!”
“罪二!劳民伤财,耗尽底蕴!强令宗门倾尽资源建造所谓斩魔设施,前后耗去灵矿三千万斤、符材一百二十七万担、丹药九万炉,致宗库空虚,弟子月俸一减再减!”
“罪三!蒙蔽视听,制造恐慌!以虚无缥缈之魔族威胁恐吓全宗上下,逼迫弟子日夜操练备战,致人心惶惶,宗门上下不得安宁!”
“罪四!假公济私,窃据灵脉!以镇守为名独霸宗门核心泉眼三百载,致宗门灵气浓度下降三成,弟子修行受阻,天骄断层,宗门排名自清澜第一跌出前五!”
“罪五……”
一条条罪名被掷地有声地砸出来。
王玄重越念越激动,声若洪钟,震得广场上的地砖都在微微发颤。
每念一条,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应和的声浪。
“说的对!”
“就是他害得我们连修炼的灵石都不够用!”
“我师兄当年差一点就能突破筑基,就是灵气不够才功亏一篑的!”
“堂堂宗主,为一己之私竟然把整个宗门拖下水!这简直是宗门创建以来最大的耻辱!”
群情激愤,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仿佛他是什么无恶不赦的罪人,而不是宗门的领袖,精神的图腾。
叶轩站在那口诛笔伐的漩涡中心,表情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目光从那些愤怒狰狞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那个喊得最大声的矮胖弟子,当年入门考核差点被刷下来,是他见其心性尚可力排众议给了对方一个机会。
那个指着他鼻子骂的女修,筑基时走火入魔经脉尽断,是他亲自出手耗费三天三夜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那个站在陈坤身边冷笑的长老,当初被仇家追杀命悬一线,是他连夜御剑千里救人回山。
如今他们都站在对面。
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大恩如大仇,当如是也。
叶轩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
他只是觉得如此可笑。
笑自己蠢。
三百年枯坐,换来的是什么?
是一卷写满了罪名的帛书。
是满山遍野恨不得他死的同门。
是曾经口口声声说要以性命报答他的人,如今视他如无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