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们连气息都懒得藏吗?
一时之间,王玄重神情复杂无比,那负责掌控阵法的十来个执事也是不知所措。
“镪——”
秦珺雪收剑而立,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冰山般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并未有所表示。
在她心中,那个自小乖巧懂事、对她唯命是从的弟子,早在三百年前他执意一意孤行,与她争锋相对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一具披着弟子外衣的陌生皮囊罢了。
对此她不会有丝毫的怜惜,就算叶轩死在这儿也与她无关。
她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白衣如雪,转瞬消失在云雾深处不见踪迹。
陈坤却在这时走上前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叶轩,高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
“哟,瞧瞧这是谁。”
“咱们的前任宗主大人,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出乎预料的懦弱啊,哈哈哈!”
在他看来,叶轩纯粹就是觉得自己被大阵困住逃出无望,怕战斗的时候被伤及性命,这才主动放弃修为想要换取苟且偷生机会的。
“既然修为已废,就别赖在这儿碍眼了。”
“总不能还让你回到宗主大殿去住着吧,哈哈哈!”
陈坤直起身来,朝旁边的几个弟子挥了挥手。
“来人,把他丢出山门去,手脚麻利些,我凌霄宗可不养废人。”
“谁能想到咱们前任宗主竟然连个山门的杂役都比不过呢,挑水烧火做饭哪一样是这病秧子能做的。”
几个弟子面面相觑,犹豫着走上前来。
他们伸出手,想要架住叶轩的手臂。
“不用。”
叶轩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几个弟子的手僵在了空中,不知所措。
即便叶轩被废了修为,可往日的威严还在,他们也不敢用强。
就见他转过身,面朝山门的方向,然后抬起脚迈了出去。
没有灵力加持,没有身法辅助。
就像一个凡人一样,一步一步地走着。
夕阳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金色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染了血的白衣镀上了一层稀碎的暖光。
他就那样走着,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穿过广场,越过台阶,踏上那条通往山门的长长甬道。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离去。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那个曾经是他们宗主的人,一步一步落寞的走向山门。
如同这夕阳般,意味着结束。
却又是一个时代的。
他的背影明明单薄,却莫名让人有些移不开目光。
陈坤也盯着那在夕阳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又冒了出来。
他皱了皱眉,用力把它压下去。
错觉罢了。
一个被废了修为的凡人而已,就算自己站着给他砍都砍不动皮毛。
又怎么可能给他带来任何威胁。
不过的话……
师兄你若不死我当真睡不着啊。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朝王玄重走去。
山门处,老守门人看着那个浑身是血、步履蹒跚的身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息一声,默默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青铜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悠长的嘎吱声。
叶轩冲他点头,踏出门槛。
身后,代表着凌霄宗门户的大门缓缓合拢,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凌霄宗三个字,在他身后被夕阳染成了血红色。
山门外的石阶很长,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
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不急不缓。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停住了。
路边是一处断崖所在。
断崖下方本该是一片巨大的工事群。
三百年前他亲自选定的位置,动用了三千弟子,耗时两年零七个月才建成的猎魔星杀箭阵地。
如今,那里只剩一片空地,荒芜破败。
地基还在,上面纵横交错的沟壑像是巨大的伤疤。
所有的弩机台座都被拆走了,连嵌在地面的阵纹石板都被撬出来炼化成了原材料。
清理得干干净净,犹如蝗虫过境。
叶轩站在崖边看了很久。
山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襟,猎猎作响。
他记得每一座弩台的编号,记得每一道阵纹的走向,记得当初验收时那些弟子脸上骄傲的神情。
现在什么都没了。
连同他的记忆一起。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
一路上他又经过了万岳镇魔柱的原址。
那根高达百丈、耗空了宗门三成灵矿储备的巨柱,如今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窟窿。
连根基都被挖走了。
还有虚空锁的锚点,天刃台的基座,封魔大阵的八处阵眼。
全都空了。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他三百年的心血一笔一笔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叶轩没有停顿,只是走得很慢。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竟然是他进入凌霄宗数百年来,第一次用双脚一步一步丈量这座山。
以前不是在天上远远的御剑飞过,就是在洞府中闭关苦修。
继任宗主之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最长的一次曾经连续四年没有合过眼。
不是在统筹物资就是在推演阵法,不是在与长老们扯皮就是在盯着工事进度。
他一刻也不敢懈怠,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这座宗门。
到头来,却连它最初长什么样子都没来得及好好看过。
现在他终于有时间了。
叶轩嘴角扯了扯,说不上是自嘲还是什么。
他走了一天一夜,残余的力量在消散过程中支撑着他。
走到第二天黄昏的时候,他在一处清澈见底的山溪边停下脚步。
回头望去,层峦叠嶂之间早已看不见凌霄宗巍峨山门的影子。
山林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黯淡。
他曾踏足山巅。
如今也坠落低谷。
他洗干净脸上的血迹,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歇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赶路。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间的光线从昏黄变成深灰,最后彻底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只有头顶稀疏的星光漏过枝叶的缝隙,偶尔在地上洒下斑驳的银色碎点。
又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叶轩在一处林间空地方才停下脚步。
“你们跟了我一路,连气息都懒得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