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迎松楼
三只鼠，一条漕运线。
还有半年前那场刚刚好的火。
谢昭珩把卷宗压在肘下，蘸墨提笔，在“漕运案存疑“那页的批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三鼠闹京，疑为漕运暗线障眼，速查通州副使调任因由。“
他将纸页合拢，收到案卷册最底下。
谢昭珩没有急着翻调任档案。
那些档案锁在千户书房隔壁的档房里，钥匙由经历司管着，一个小旗深夜去翻，只会惹来不必要的注意。
次日清晨他借着查三鼠案的名目去了档房，老书吏翻出半年前通州仓场失火案的原档，末页附着一纸便笺：“副使刘炳坤，案发后三日调南京漕运司，同年七月舟行至天津卫，染时疫殁。“调令和死讯之间隔了不到四个月。
他把便笺上的字默默记下，出了档房。
孙茂已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便凑过来：“谢哥，百户让咱们去迎松楼摸线索。有人报料最近有生面孔在那片出没，许跟三鼠有关。“
迎松楼在城东，三层茶楼，二楼设雅间，一楼是通堂，商旅镖客江湖人在此歇脚。两人骑马过去，孙茂路上絮叨说上次户部的人来查私茶被几个江湖汉赶了出来，闹得灰头土脸。
谢昭珩没接话，只把腰间绣春刀的位置调整了一下，刀柄朝前。
进了迎松楼，茶气混着人声扑面。
一楼七八桌人，见两个穿飞鱼服的跨进门，几道目光扫过来，警惕的漠然的都有，但没人让座。
孙茂环顾一圈正要开口，靠窗一桌的四个汉子先笑起来。
络腮胡端着茶碗嗓门扯高：“哟，锦衣卫的大人来了！怎么着，三只鼠偷了官老爷的银子，您二位来这喝茶找线索？那不如问问掌柜的今天有没老鼠爬过梁！“
哄笑声四起。
孙茂脸上挂不住，手按上刀柄，被谢昭珩按住手腕。
他扫了一眼那桌四个人——络腮胡旁边坐着个精瘦汉子，腰带松垮，露出内衬衣角的一截暗纹布，粗棉质地却是码头扛包工常穿的，洗得格外干净。
另外两人一个矮胖一个长脸，矮胖手腕盘着油亮菩提子，长脸靴底沾着通州运河边的红胶泥。
三种痕迹，全指向码头。
“这位爷说得对，“谢昭珩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们来这儿确实是找老鼠的。不过老鼠不爬梁，钻洞。钻什么洞？粮仓的洞，银库的洞，还有——“他顿了一下，“码头上船板底下的洞。“目光没看络腮胡，落在精瘦汉子露出的那截衣角上。精瘦汉子的笑僵了一瞬，极短，但谢昭珩看见了。
“所以，“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尖停在精瘦汉子的桌边，“我们不是来喝茶的，是来问路的。诸位常在码头来往的，这几日可曾见过三更半夜停在河沟边上的船？不大，能装三四个箱子，撑船的不要灯笼。“
《敛息诀》催动一线，清凉气流浮于体表，周身衬出锐气。
飞鱼服的暗红在日光里扎眼，刀柄缠绳上旧血渍的暗斑隐约可见。
他站在那不高不矮，那桌四个人却同时安静下来。
络腮胡的嘴张了张没找到词接。
精瘦汉子低下头，拇指转着空茶碗，碗沿磕在木面上一圈圈摩擦。
矮胖的菩提子不盘了，长脸把脚缩回桌底下。
周围几桌的人也收了笑。
谢昭珩没有继续压迫，顺势在邻桌坐下，叫了一壶茶。
他倒了两碗，将一碗推到对面桌的方向。
精瘦汉子抬眼看了看那碗茶，又看了看谢昭珩，喉结动了动：“大人的意思是，想知道那船往哪儿靠？“
谢昭珩端起自己那碗抿了一口：“往哪儿靠，什么时候靠，几个人上岸，就说你知道的。“
精瘦汉子沉默了几息，端起那碗茶喝了半碗，撂下碗时碗底磕出轻响：“城郊，破庙。废弃的，供的是山神，早没人管了。说是今晚月亮上来的时候，有人在那等着收东西。“他站起来把碗推回桌中央，“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听人说的，走了。“
四人鱼贯而出。
络腮胡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被精瘦汉子拽了一把，便闭了嘴消失在门口。
孙茂过了半晌才呼出一口气：“谢哥，那个衣角你怎么看见的？我站你旁边都没注意。“
“洗得太干净了。“谢昭珩把剩下的茶喝完，“码头扛包的常年在货堆里打滚，衣角不可能那么干净。“他顿了顿，其实没看见暗记，但孙茂信了。
有时候让人信服的，是笃定的判断力。
“破庙，“孙茂重复，“那几个人说的能信吗？万一是个套。“
“是套也得钻。“谢昭珩站起来，在桌上搁了几枚铜板做茶钱，“如果真在庙里汇合分赃，今晚最好时机。如果是个套，那就看看套里装的是谁。“
两人出了迎松楼，阳光正好。
孙茂跟了半条街，忽然快走两步与他并肩：“谢哥，你以前办案没这么……快的。“
谢昭珩侧脸看他一眼，面无表情：“十日限期，不快不行。“
孙茂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看谢昭珩的眼神里，除了以前搭伙过日子的随意，多了一点服气，刚发芽那种。
回衙路上系统面板无声浮现：
【线索更新：三鼠汇合地点确认（城郊山神庙）】
【建议：今夜前往，可接触案件核心人物】
【当前气运值：3】
【声望进度：5%】
谢昭珩收回目光。
半年前被调走又病故的副使，通州码头洗得太干净的衣角，三只鼠汇合的暗语——线索像河里的暗桩，一根根被水冲出了尖。
今晚他要去看清楚水面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马蹄踏过青石板，北镇抚司的黑漆大门在街角遥遥在望。
他攥紧缰绳，脑中已经转起今夜破庙的布置。
几个人布控？弓手藏在哪个方向？破庙有几个出口？
上一次他去破庙是逃命，这一次，他要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