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伏
四骑在暮色尽处勒停。
谢昭珩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道旁歪 脖子柳树上,拍了拍马颈让它安静下来。
前方半里,山神庙的轮廓从渐浓的暗影里浮出——一间独栋孤庙,檐角塌了半边,露出灰黑的椽子,山墙上的彩绘剥落殆尽,只余灰白底子在残余天光里泛着惨淡的色泽。
庙前空地荒草丛生,半人高的蒿子在夜风里簌簌摆动,像无数只手在暗处招摇,草丛深处偶尔传出几声虫鸣,断断续续,似被惊扰。
谢昭珩蹲在土坡后观察了一炷香工夫。
庙门虚掩,透不出一线光。
他回头对孙茂低声道:“你带弓手绕到庙后,封住破窗,我从正门进,堵住前路,听见动静你封后窗,别让人走脱。“
孙茂点头,带两名弓手猫腰沿田埂绕行。
谢昭珩等他们消失在庙后暗影里,才直身迈步朝庙门走去。
靴底碾过碎石枯草,在静夜里分外清晰。
走到门前五步,他停了一下——鼻尖掠过一股异样的甜腻气味,像烧过的草药渣混着蜜饯。
他蹙了蹙眉,尚未辨出什么,脚下忽然一沉。
翻板陷阱。
他猛地后撤,却听见庙后传来一声闷哼,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钝响和孙茂压着嗓子喊“有埋伏——“。
话音未落,一团浓白烟雾从庙门缝隙涌出,迅速弥漫,那股甜腻骤然浓烈百倍,直冲鼻腔。
谢昭珩屏息但已吸了一口,脑子嗡地一沉,像被人从背后闷了一棍,他咬破舌尖,痛感让意识清明一瞬,踉跄退后两步扶住树干。
烟雾里三道人影从庙顶、庙侧、庙后三个方向同时跃出,身形轻巧如燕,落地无声。
一人甩出索链缠住左边弓手脚踝拖倒。
矮个子扬手三枚暗器破空,擦着右边弓手肩头带出血线。
第三个瘦长身影直奔孙茂,孙茂拔刀格挡,被对方脚尖一点刀背借力翻到身后,一掌切在后颈。
“围住!“谢昭珩吼道。
烟雾闷着声音,但孙茂听见了,踉跄两步转身抡刀横劈,逼退瘦长身影。
谢昭珩松开树干朝锁链人冲去,脑子昏沉但身体比脑子快,散打步法蹬地发力压低右肩,撞进对方腰腹。
两人同时摔进草丛,膝盖压腹,手肘下砸——锁链人偏头躲开,左臂被拧住,关节脆响伴着痛叫同时发出。
庙顶矮子和瘦长身影同时转向他。
矮子扬手又是三枚暗器,谢昭珩在草丛翻滚,暗器钉入泥地入土三寸。
瘦长身影脚尖在石阶一点,整个人像纸片腾空越过他头顶,拧身一脚踢向他后脑。谢昭珩偏头,那一脚踹在肩头,力道十足,左臂短暂麻痹,但穿越时电火花淬过的身体骨骼密实,挨打的本事远超还手。
趁对方落地未稳,他探手抓了把碎土扬出,瘦长身影眯眼侧头的瞬间,他已经贴上来,拳头自下而上直贯下颌,一拳打实。
瘦长身影向后跌倒撞开庙门。
谢昭珩没追击,转身拉起被锁链缠住的弓手。
孙茂那边还在与矮个子对峙,矮子暗器似乎用不完,一枚接一枚擦着孙茂衣角飞过,却始终不下杀手。
谢昭珩看明白了。
这三个人在拖延——他们本以为迷烟能让所有人丧失行动力,但谢昭珩没倒,孙茂没倒,弓手虽伤也未完全失去战力。
三鼠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局面,进退两难。
“撤!“锁链人捂着左臂喊了一声。
矮个子和瘦长身影同时后掠,脚尖在庙墙破砖上轻点两下便上了屋顶。
锁链人跟着一跃,三人如掠夜之鸟,转眼越过庙脊消失在庙后暗地里。
谢昭珩追出两步,抬头望去,三道黑影沿树梢快速移动,起落之间毫无滞涩,身形轻得不像常人。
他攥紧刀柄,没有继续追。
烟雾散了大半,月光重现,照见一地狼藉——翻板陷阱露着竹签尖,索链在地上拖出沟痕,三枚暗器钉在泥里只剩尾羽颤动。孙茂捂着后颈走过来喘着粗气:“谢哥……跑得真他妈快,追不上。“
“追不上。“谢昭珩收回目光,“但他们也没得手。弓手伤了两个,一个脚踝勒伤,一个肩头擦伤,你呢?“
“后颈挨了一下,骨头没事。“孙茂揉着脖子嘶嘶抽气,“可那阵烟……谢哥,你吸了一口怎么还能跑能打?“
谢昭珩蹲下去查看弓手脚踝,勒痕淤紫但骨头没断,能活动脚趾。“可能站的位置离烟远。“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
孙茂看了看他刚才站的位置,明明就在庙门正前方,烟雾最浓处。
但他没追问,只把弓手搀起来:“那三个人轻功高成那样,抓得住吗?“
谢昭珩额角蹭破渗出血线,随手用袖子擦了。
肩头被踢中的地方发麻,但骨头没事。
他望着三鼠消失的树梢,夜色已吞尽痕迹:“轻功再好的人,落地那一拍没法变向。今晚跑了,下一次逼他们落地,那一拍就是突破口。硬追追不上,得引。“
孙茂在月光里看了他一眼。
飞鱼服沾满泥浆草屑,额角的血还没止住,但站得稳,语气和在签押房梳理卷宗时一模一样,不慌不忙。
“先回去。“谢昭珩扶起最后一个弓手,“今晚不算白跑,至少看清了——三鼠的轻功路数是同一套功夫,三个人同门,不是临时拼凑的。查到这路功夫的来历,就能找到他们的根。“
四人收拾现场——填平翻板陷阱,拔了竹签扔进草丛,暗器收进布袋。
马蹄重新裹布,在月光里沿原路返回。
谢昭珩骑在马上,系统面板浮在视野边缘:
【战斗评价:团队遇袭、成功突围】
【未捕获目标,气运值无变动】
【新情报录入:三鼠轻功同源——查询功夫渊源可定位师承】
【声望进度:18%】
他收回目光,将缰绳在手上缠了一圈。
四人在月色里沉默地骑行着,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穿过夜雾抵达耳畔——二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