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刺
四人沿原路返回,月光把路面照成青白。
马蹄裹布踏在土路上只有沉闷钝响,夜风从田野灌过来吹动飞鱼服下摆翻卷。
走在最后的弓手脚踝受伤,骑姿歪斜,不时抽气。
谢昭珩走在最前,脑子里转着破庙打斗细节——三鼠轻功起势角度一致,落脚时脚尖先点再承重,明显同一门路数。
耳尖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
很轻,轻到几乎被马蹄声盖过——后方百步开外,草丛被重物压过又弹起的簌簌声,节奏比风吹快得多。
他放慢马速侧耳倾听,声音停了。
再走几步又响起,比先前更近。
有人在步行尾随,速度不慢于奔马。
谢昭珩没有回头,左手松开缰绳搭上刀柄,压低声对孙茂道:“后面有人缀着,你带弓手先走,前面岔路口等我。别回头。“
孙茂一愣,咬了咬牙催马快走,三骑拐过弯道消失在树影里。
谢昭珩勒停马,翻身落地,将缰绳搭在矮枝上,面朝来路站定。
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影子拉长在土路上直指后方。
草丛里的簌簌声停了。
沉寂五息,一道黑影从半人高的蒿草里缓缓立起,像枯木从泥里长出来。
那人裹一身深灰短打,黑布蒙面,只露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盯着谢昭珩,平静如深冬结冰的河面。
“谢昭珩。“那人嗓音沙哑,“你换了身皮,就真当自己是锦衣卫了?“
谢昭珩握住刀柄,拇指顶开刀镡半寸。
刃光一闪:“认错人了。“
“认错?“那人低笑,笑声卡在喉咙里像撕碎的布,“你把青莲令带走,交给了锦衣卫。你杀了亲兄长穿了官服,就以为白莲教找不到你?“
谢昭珩没有回话。
信息够了——这人是白莲教刺客,知道他所有事。
那人抽出窄长短匕,刃身泛着幽蓝冷光,淬了东西。
他踏前一步,身体矮下去如壁虎贴地掠行,速度极快,转眼欺到谢昭珩身前。
匕首刺向左肋甲缝,谢昭珩侧身让开寸许,绣春刀自下而上撩起,刀锋与匕刃相碰迸出火星。
那人手腕一翻,匕首贴着刀面滑过直取咽喉。
快。
比三鼠快得多。
谢昭珩后仰避过匕尖,连退两步却后背抵上一棵老榆树。
退无可退。
那人步步紧逼,短匕像毒蛇信子连刺要害——咽喉、肋下、腰眼,每一击都对准甲片接缝。
谢昭珩挡了三下,左臂被匕尖擦过,衣袖绽裂浮出浅口。
没有痛感,只有麻痒迅速扩散——淬了药。
他咬紧牙关,《敛息诀》气流逼向伤口,麻痒被压住大半,但手臂灵活度打了折扣。
“逃不掉。“那人边攻边说,“教里知道你活着,你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你以为穿上飞鱼服就安全了?“
谢昭珩不再后退。
后背抵着树干,对方距离不足二尺。
他左腿屈膝猛顶对方小腹,那人后退半步避让,右肩至腋下露出空档。
谢昭珩绣春刀横斩,刀锋切入肩肋之间,阻力先紧后松,破开衣料皮肉带出一蓬温热血。
那人闷哼一声短匕脱手,向侧歪倒。
谢昭珩刀锋下压抵住颈侧,整个人将人按在草地上。
蒙面被蹭开半截,露出瘦长面孔,颧骨高耸,嘴角溢出血沫。那人嘴唇翕动:“两……两个月前,教里就知道……你有这天……“
刀刃送进一寸。
颈侧青色血管突跳了两下,然后安静了。
血渗入泥土洇成深色一滩。谢昭珩维持压制姿势喘了几息,缓缓直起身。
系统面板跳出一行字:【击杀成功(白莲教杀手)】
【目标附着微量白莲教气运】
【气运值+1】
【当前累计:4】
他没多看面板,蹲下去搜尸体。
腰间革囊有一块铁牌,正面铸半开白莲,背面刻“左三“。
衣襟夹层藏着一封薄信,纸页折成三叠。
展开就着月光匆匆扫过——笔迹端正细密,像女子手书:“双生棋已入镇抚司,谢昭珩顶谢肃珩之职,锦衣卫小旗,暂不惊动,待其站稳后再收网,左三奉命监视,每逢月晦传送消息。“
他看了两遍。
没有落款抬头,但信息足够——白莲教早已知晓他顶替身份,非但不揭穿,反而在等他“站稳“。
教内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他将信纸折回原样塞回尸身衣襟,连同铁牌一并裹进外层衣料,站起来用靴底蹭掉刀身血迹,从路边拖了几捧干草盖住尸身。
左臂麻痒还在,但手指知觉在恢复,淬的药量不大。
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孙茂折返回来。
谢昭珩将脸上神色调成“事后疲惫“,迎上去。
孙茂勒马看他左臂裂开的衣袖,脸色变了:“谢哥!怎么回事?“
“盗匪同党。“谢昭珩下巴指指草丛那团干草,“破庙里跑了的跟上来灭口,解决了,你去看看还有没有同伙。孙茂翻身下马拔刀往草丛走了几步,探头看了又侧耳听夜风——田野空旷什么也没有。
收刀回来:“伤得重不重?“
“皮外伤。回去包扎一下就行。“谢昭珩将刀归鞘,“尸首先别动,天亮报给百户——就说三鼠案遇袭后有余党尾随行凶,就地格杀。正好给今晚补个由头。“
孙茂点头,把弓手喊回来,四人重新上马。
谢昭珩走在队尾,经过干草堆时垂眼掠过——月光下草堆轮廓平坦,已看不出底下压着死人。
他收回目光夹了下马腹。
左臂伤口在夜风里泛着钝凉,信上那行字在脑子里转:“暂不惊动,待其站稳后再收网。”
等他站到什么高度?站稳之后要收的,是网里的他,还是通过他能网到的其他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了头顶的网已经铺开了,看不见织网的人,只能看见网眼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北镇抚司的黑漆大门已经在街口露出模糊的轮廓。
谢昭珩将信上的字从脑子里逐行抹去,就像他把那片盖着干草的土路甩在了身后。系统面板无声息地隐没在视野边缘,没有弹出新的警告。
月亮升到了中天,将四骑马队的长影投在青石板路面上,笔直地朝着衙门的方向延伸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