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收网计划
谢昭珩回到签押房时,天边刚露一线鱼肚白,青灰的天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见屋里浮动的微尘。
胖子还趴在老位置,鼾声粗重,口水在案面上洇出新鲜的湿痕。
瘦子不在,两个掷骰子的校尉歪在墙角合眼打盹,铜钱从松开的指缝间滚落在青砖地上。
陈茂才的案头空着,人还没来。
灶房那边传来劈柴声,混着早起的校尉在井边打水的动静,新的一日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开了头。
谢昭珩没有惊动任何人,从条桌底下摸出那本“漕运案存疑“的册子揣进怀里,又将绣春刀佩挂的位置调整端正,转身出了门。
案牍院在北镇抚司最后一进院落,三间矮房,青瓦覆顶,门楣上的褪色木匾字迹模糊。
管院的是个瘸腿老吏,姓孙,在锦衣卫案牍院坐了二十年的冷板凳。
谢昭珩进门时老孙正用鸡毛掸子扫旧卷宗的灰,见他这么早来便眯眼打量了一下:“谢小旗?查什么?“
“三鼠案关联旧档,百户批了的。“谢昭珩将腰牌递过去。
老孙接过就着窗光看了一眼,没多问,指了指东屋:“案卷按年份码的,自己翻。翻完放回原处。“
东屋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房梁的木架,牛皮纸封的卷宗从地面堆到将近一丈高,隔年的灰尘沉淀在纸页缝隙里。
谢昭珩将门虚掩,从怀里掏出册子搁在窗台上,然后开始翻找——他要确认谢肃珩入职以来的全部办案记录,修补可能暴露身份的破绽。
谢肃珩的卷宗在丙架第七格,一共四册,封皮落着薄灰。
谢昭珩逐一翻看,将每桩案子的日期、地点、经办人、结论逐条记入脑中,与自己所知的信息交叉比对。
二十三岁从军、二十四岁入选锦衣卫、同年晋升小旗,关键节点都对得上。
唯一一处小问题出现在半年前一桩私盐案上——卷宗写谢肃珩当日“在通州巡查“,但原身记忆里那天他分明在城内当值。
两种说法不致命,但如果将来有人详细核查时间线,这半日的偏差可能成为缺口。他掏出炭笔在卷宗边角添了一行小注:“记录有误,实为城内巡逻,通州巡查系另日。“这行注能让说法严丝合缝地扣上。
合上最后一册卷宗放回原位,他又花了半炷香的工夫翻找漕运旧档。
半年前那批漕运账册的留存副本取下来摊在窗台上,封皮灰扑扑的,打开后密密麻麻列着漕粮漕银的出入记录。
谢昭珩一页一页翻,目光在某些数字上停驻——几批银锭的入库日期与户部西库失窃的“通字乙卯“批次完全吻合,但账册上标注的“已入库“与实际存银数差了一千二百两上下,正是西库失窃的数目。
有人在漕运线上做了两本账,一本交上去应付上峰,一本留在这儿记录实情。
他抽出那几页折好收进册中,继续往下翻,视线忽然定在某页的备注栏上——“盐引抵银,交淮扬商号代存。“
江南盐商。
如果漕运赃银被盐商接手,三鼠偷来的官银最终流向就是盐商的暗库。
再翻几页,在另一册卷宗的附页里找到一张泛黄的手绘简图,画的是城外一处水寨的布局——三面临水,只有一条狭窄栈桥与陆地相连,寨墙用粗木排扎成,东侧有一片芦苇荡延伸至河道转弯处。
寨中有库房三间,简图旁边用淡墨小字标注“盐引寄存“。
纸边卷曲发黄,像是知情人暗中留下的记录。
他将简图与账册记录并排对照,脉络渐渐清晰:三只鼠从通州漕运司和户部西库盗银,经漕运线上的内应转移接应,最终落入水寨的盐商私库。永昌伯府丢的田黄印章是漕运总兵所赠,这桩失窃更像是为了掩盖牵连——有人怕“总兵赠印“暴露他与伯府私下往来的事实,于是借着三鼠案的混乱一并抹去痕迹。印章本身不值多少银子,但牵扯的是官场暗线,一旦被翻出来牵连的不止一个人。
他整理了一遍手头材料:漕运账册出入不符的记录、仓场失火后副使调任病故的时间线、淮扬商号与盐引抵银的备注、城外水寨的布局简图。
这些材料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定案,拼在一起已经能让千户府立案查人了。
系统面板亮了一行字:
【任务节点:三鼠案证据链完成度75%】
【当前声望进度:25%】
【建议:获千户授权后可进入收网】。
谢昭珩将所有纸页折好收入册中,将漕运账册副本放回书架原位,用袖子拂去窗台上的灰痕。
走出案牍院时日头已高,青砖地被晒得微微发烫。
他边走边在脑中排布收网的部署——孙茂和弓手可靠,但三人不够覆盖水寨三面水道,需要从其他小队借人或直接找郑武副千户要授权。
水寨正面栈桥是唯一旱路出口,但三鼠轻功好不会走正面。
他要在寨后的芦苇荡里设暗桩,正面留两人用弩箭佯攻牵制,主力六人分三组藏在水寨后方暗处。
三鼠从后路翻出时,伏兵截断去路逼回正面弩阵范围,两面包夹,轻功再快也突破不了。
回到签押房,陈茂才已在案后喝茶。
谢昭珩抱拳上前:“百户,三鼠案有进展。赃银可能藏在城外一处水寨,需借用其他小队弓手配合围捕。“
陈茂才抬眼:“有确切证据?“
“卷宗查到的,账目对上了。“谢昭珩语气笃定,将部署简要说了一遍,“正面佯攻引露面,苇荡伏击断后路。水寨三面环水,两面包夹之下他们飞不过河。“
陈茂才放下茶碗,手指叩了两下案面:“人赃俱获,少一样我都兜不住。“
“属下明白。“谢昭珩抱拳转身出门。
孙茂从廊下迎上来,看他怀里鼓起的册子:“谢哥,上午去哪了?我找你一圈没见人。“
“案牍院查了点东西。“谢昭珩脚步不停,“你替我去西跨院传句话给郑副千户——第七小队谢肃珩查到三鼠赃银地点,请求支援六名弓手,要手稳嘴严的,昨夜的事别往外传。“
孙茂脚步顿了一下:“收网?这么快?“
“线索够了。“谢昭珩回头看他,“再拖盐商转移赃银,渣都捞不到。“
孙茂咽了咽口水,点头应下转身快步往西跨院走去。
谢昭珩站在后院檐下,掏出册子翻到最后那页简图,指尖沿水寨轮廓划了一圈停在苇荡标记处。
他收好册子将绣春刀调整了一下位置,迈步朝弓手营房走去。
马蹄声和弓弦声,今夜或明夜就要同时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