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的雪坑里,马银龙表情痛苦地捂着左腿,他的左腿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折了过去。
他的哀嚎和惨叫,就像是一把钝刀划破了这漆黑的夜晚,但随后刮起的狂风和暴雪,又将这刺耳的叫声湮灭在幽暗的大山中。
这或许是马银龙该有的报应,他刚用左腿踹了老王的胸口,没过几分钟,他的左腿就断了。
痛苦的马银龙大声喊着救命。
渴望能有一个天使降临,把自己从这个深坑里给带出去。
马银龙绝望地抬头看去,坑边没有天使,只有一个拎着柴刀,犹豫要不要跳下来追着自己砍的野兽。
陈年站在深坑边上往下看了看,那深不见底的大坑,让他放弃了跳下去追着马银龙继续砍的想法。
他瞄着马银龙的脑袋吐了一口唾沫。
说了一句你命真好,然后就转身下了山。
等陈年回到老王家的时候,跟在马银龙屁股后面的那群混混早就作鸟兽散了。
老王缓缓睁开眼睛,刚要说话,嘴角就流出了血,陈年见状赶紧背着他,撒丫子往村医院跑。
村医院只有一个女医生姓李,听说是市里来镀金的。
不过陈年觉得,这个时候别管是来镀金还是镀银的,只要能救命,他就是好医生。
陈年一脚踹开诊室的大门,喘着粗气,把老王叔放在了诊床上。
李医生正坐在火盆边上烤着地瓜,看见陈年背着个吐血的人进屋,当即吓得脸色惨白,她下意识站了起来,手中烤了一半的地瓜也掉在了地上,沾了灰。
“陈年……你杀人了!”
“杀个屁,老王叔被马胖子踹了一脚,就开始吐血,赶紧救人。”
“一般被踹一脚就吐了血,八成是伤着内脏,里头出血了,我这地方治不了内脏出血,你得赶紧把人送县里或者市里。”
陈年鼻子都快气歪了,他指着窗外已经黑透的天:“这个时候你把我往县里支,就跟杀人没什么分别,你赶紧用你有限的医疗知识给我治,无论如何也得让老王叔挺过今天晚上。”
李医生来村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棘手的情况,她快速消毒手,戴上了手套,让陈年把老王叔抬到诊室的平板床上,她原本粉嫩的嘴唇,也在此刻变得苍白起来。
李医生指了指诊室大门:“你先出去等着,有结果我告诉你。”
陈年知趣地退出了诊室,他和王二蹲在村医院那好像随时会飘出不明生物的黑暗的长廊里,看着窗外的积雪,谁也没有开口,只剩下呼吸声在两人之间徘徊。
不知等了多久,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陈年回头一看,是李医生满头大汗从里面走了出来。
“老王叔醒了,还好是没啥生命危险,他年纪这么大了,挨了一脚只伤到了筋骨,身体也算是硬朗,不过现在这样没有个把月是下不了炕了,这段时间得住在诊所。”
听到这话,一旁的王二再次蹲下去,唉声叹气地擦着额头冒出来的汗。
对他来说,医院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能绞碎裤兜里的所有积蓄。
像他们这样的人,钱不够就是最大的疾病,就是最要命的坎。
陈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拍了拍肩膀,低声说了句:“钱的事你别犯愁,我想办法。”
“李医生,让我进去看一眼老王叔呗。”
李医生侧开半个身子,陈年顺势进了屋。
老王躺在床上,满脸写着难受,胸前那个红色的脚印,在黑暗中显得那般清晰可见。
“没事了叔,踹你的马胖子掉坑里了,摔断了左腿。”
听到这个消息,老王没有表现得多开心,反而笼上一层愁色。
“陈年,你拿上钱,带你媳妇赶紧躲出去吧,马银龙是跟着三哥屁股后面混的,谁不知道三哥有多心狠手辣,那是真敢杀人的主。
你要是担心钱不够,叔再借你十几块钱,赶紧跑吧。”
陈年冷笑一声,根本没把三哥放在眼里,上战场那几年,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什么场面没见过。
会怕一个三哥?
“老王叔,咱先别操心这些事了,你养好伤比什么都重要,明天一早我就和二子上山。”
“现在来看子弹的事现在肯定是黄了,我只能趁着天还没亮,做点陷阱上山抓兔子了。”
“你等一会儿,陈年,你过来。”
老王勾了勾手指,示意陈年把耳朵凑过来,他用最低的声音告诉陈年:“我没告诉你,我家床底下还有一箱猎枪子弹,是王二他爷爷留下来的,当年怕土匪抢村,搞来的子弹,结果一发都没用上。
还有十几发,够你上两次山的了。”
这对陈年来说,的确是个不错的消息。
“还有别的吗?”
“还有一把刀,一支弩,咱俩可说好了,你别让二子摸枪,我儿子我了解,他太愣了,摸枪容易出事。”
“放心吧老王叔,我看着二子。”
老王叹了一口长气,他无比认真地看着陈年,说了一句:“说真的,你这两天表现的样子终于是有点你爹当年的风范了,之前村里人都怀疑你不是你爹亲生的,因为你跟你爹,一点也不像。”
“好了王叔,我爹的事就不提了,你好好休息,等明天中午下山,我带王二来看你。”
安顿好老王叔,陈年便马不停蹄回了家。
掀开那厚重的门帘,一股热气扑面而来,李桂花正坐在灶台前,锅里的清水正翻滚着水花。
见陈年回来,她扶着酸痛的腰肢,缓缓站了起来。
“当家的,你回来了,今天累到了吧,泡泡脚,解解乏。”
李桂花笨拙地拿起木盆,往盆里加热水。
这一幕看得陈年鼻头有些发酸。
上一世,李桂花就是拖着这样一副身体,照顾自己,伺候自己,可他一点也没珍惜过。
陈年低着头,强忍泪水,他一把搂住李桂花那枯瘦的身体。
“媳妇你坐下,咱俩一块洗脚。”
陈年和李桂花并排坐在温暖的大坑上,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温暖。
李桂花的脑袋顺势靠在陈年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沉沉地睡去,直到水盆被踩翻,水洒了出来,陈年这才惊醒。
看向窗外,天亮了。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李桂花那瘦弱的身体,将她的身体平铺在床上,为妻子盖好了被子。
陈年转身摘下挂在墙上的猎枪,戴好棉帽子,去和王二汇合。
这次上山,陈年带了八发子弹,一把长刀,那支弩箭就让王二攥在手里防身。
此时天刚亮,远处的天边泛起一片鱼肚白,天和地的交界处,是那灰暗的山峰。
陈年和王二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去,山上的风如同刀子一样切开了二人脸上的面罩。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半山腰方向爬去,直到看见一串脚印,陈年这才停下来。
“等一会儿,先别走了。”
陈年端起手中的猎枪,警惕地看向四周,他的视线从脚印往前移,最后停在了脚印断掉的位置。
“年哥,你闻到一股骚味了没有?”
“二子,你别出声,别给它吓跑了。”
王二顺着陈年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一只呆头呆脑的狍子,正看着他们两个,狍子那傻乎乎的眼神,让王二想到了自己,因为很久以前也有人说过自己是傻狍子。
只要能打到狍子,父亲的医药费,桂花姐的汤药费,就都有着落了,在金钱的刺激下,王二鬼使神差地端起了手里的弩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