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酒酒的手搭在门把上,后槽牙咬得发酸。
她硬挤出笑,转过身。
“怎么会呢,好大儿。”
空保温桶被她往柜子上一搁。
“妈这不是想给你接点水吗?”
贺祁靠在竖起的枕头上,眼皮垂着,额前纱布压住半边眉骨,看起来安分得不像话。
桑酒酒抓起玻璃杯,转身走到饮水机前。
手刚碰到凉水键,医生那句“不能受刺激”又钻进脑子里。
她磨了磨牙,手腕一转,按下温水。
“喝。”
水杯怼到贺祁唇边。
贺祁偏过头,就着她的手抿了一口。
水刚咽下,他眉心便压了压。
“枕头太低,不舒服。”
桑酒酒眼角一抽。
她放下水杯,俯身去摇床头的升降杆。
刚往上调了两寸,床上的人又开口。
“有点高。”
咔哒,往下摇。
“嗓子干,还想喝水。”
桑酒酒握着摇把,手背绷紧。
她把水杯端回来,递到他嘴边。
贺祁抿了一口,低低咳了两声。
“水太淡,没味道。”
桑酒酒差点把杯子扣他怀里。
失忆归失忆,拿捏人的手艺倒是留得完整。
“你还想喝什么味道?”
她压着嗓子,笑得牙根发紧。
“再挑剔,明天就收拾铺盖去桥洞底下睡!”
骂归骂,她还是转身重新倒了杯蜂蜜水。
杯子递回去时,没洒半滴。
贺祁半垂着眼睫。
地灯压在他脸侧,唇上没什么血色,纱布边缘还贴着血痕。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桑酒酒胸口发堵。
她把杯子往前送了送,语气更凶。
“看什么看,喝你的。”
贺祁低头喝水,喉结轻轻滚动。
半杯水下去,他终于消停。
……
夜深后,走廊里的脚步声少了。
病床上的人安安静静,额前还缠着纱布,怎么看都不像平日里那个抢她地皮、堵她话头、把她气到想原地升天的活阎王。
桑酒酒坐在沙发上,盯了他一会儿。
来都来了。
母爱送完,也该算算城西那笔账。
那块地,她盯了整整两个月。
方案改了三版,报价压到极限,谈判桌上会被怎么刁难,她都提前演练过。
结果贺祁前天半路杀出来,合同一签,留给她一句轻飘飘的“桑总,下次请早”。
下次?
她桑酒酒的字典里,就没有白吃亏这三个字。
桑酒酒慢慢坐直,摸出那部黑色手机。
贺氏项目审批系统大多通过他的手机。
只要能点进去,把城西地皮后续履约节点卡住,这块地就算暂时回不到她手里,也别想顺顺当当动工。
合理且缺德。
男人闭着眼,睫毛在眼下落出浅影,呼吸很稳。
桑酒酒屏住气,按亮手机。
密码界面跳出来。
六位数。
她盯着那几个空格,脑子里飞快过了遍贺祁的生日、纪念日、公司成立日。
全错。
还剩一次机会。
桑酒酒盯着手机,眼底那点火苗压不住了。
备用验证是掌纹。
桑酒酒视线落到被子外那只手上。
男人的手搭在被侧,骨节分明,手背还贴着留置针。
她犹豫了半秒。
下一刻,她轻轻托起他的手掌,把手机屏幕贴过去。
屏幕亮起,验证条开始往前走。
桑酒酒盯着进度条,喉咙收紧。
快点。
再快点。
城西地皮,给她滚回来。
验证条走到最后一格时,床上的人忽然开了口。
“妈。”
桑酒酒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贺祁嗓音哑,语气轻得要命。
“你为什么牵我的手?”
桑酒酒头皮一麻,嘴比脑子快。
“你手凉。”
“妈给你暖暖,不行?”
贺祁眼睫垂了下,视线落到她手里的手机上。
“那我手机呢?”
桑酒酒把手机往身后一藏。
“没收。”
“医生说了,病人不能玩电子产品。尤其是你这种脑袋开过瓢的。”
贺祁安静片刻。
“你刚才在看什么?”
桑酒酒狐狸眼一眯。
“看你有没有偷偷网贷。”
她越说越顺。
“你现在可是欠了八个亿的男人。妈得替你把关,省得你又背着我借九个亿。”
贺祁眼底压着浅淡的光。
“查到了么?”
“还没。”
桑酒酒把手机攥紧。
“你醒太早了。”
话一出口,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贺祁看着她,唇边牵了牵,又被咳声压下去。
他眉心拧着,嗓音哑得厉害。
“头疼。”
桑酒酒刚要开骂。
贺祁补了句:“给我削个苹果吧。”
桑酒酒狐狸眼瞪圆,甩开手腕就要往外走。
“大半夜削什么苹果!你当我是保姆吗!”
“再说了,你头疼和吃苹果到底有什么关系?”
贺祁眼睑垂下,语调放得很轻。
“嘴苦。”
他停了停,气息轻下去。
“等我病好了,就算去工地搬砖,也会努力赚那八个亿还你。”
“现在……只求你给我削个苹果。”
桑酒酒脚跟一崴,差点原地摔出去。
好家伙。
这可是杀伐果断、在商界生吃人不吐骨头的贺大总裁。
现在居然躺在病床上,用这种绿茶成精的调调跟她要苹果。
偏偏她还不能当场把苹果扣他脑门上。
“行。”
桑酒酒把顶到嗓子眼的脏话咽回去。
“你最好记住今天发过的誓。”
她憋着火,从果篮里摸出水果刀。
“吃吃吃,妈给你削!”
果皮断成十几截,落进垃圾桶。
苹果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狗啃了一圈。
桑酒酒削着削着,看了眼床上安分等待的人,心里那股不服又冒了头。
不行,不能让他拿捏。
她清了清嗓子。
“儿砸。”
贺祁抬眼看她。
“你撞坏了脑子,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吧?”
贺祁没作声,静静看着她。
桑酒酒一本正经开编。
“你以前啊,最喜欢粉色。衣服都是粉色的,领带是粉的,连内衣都非得带蕾丝花边。”
她嘴角快压不住。
“晚上睡觉必须要抱一米八的粉色小熊,少了它,你能哭一整晚。”
“还有,你最喜欢吃红豆双皮奶。一天三顿,少一勺都要闹。”
这全是贺祁深恶痛绝的东西。
他最烦粉色,最讨厌毛绒玩具,更是见不得半点红豆。
桑酒酒削完最后一块皮,把坑坑洼洼的苹果塞进他手里,满眼期待的等着看他破功。
贺祁靠回枕头,目光从她快藏不住的得意上掠过。
“是么。”他咔嚓咬下一口苹果。
“那以前的我,一定很听您的话吧?”
果肉被他咽下去,语调稳得不行。
桑酒酒胸口一堵。
她不甘心,往前凑了半寸。
“你以前还发誓,要把城西所有的地皮都当孝敬送给我!”
她盯着他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非要找出点裂痕。
贺祁把最后一口苹果咽下。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安稳得过分。
“既然如此,等我还清了八个亿,剩下的钱都给你买地皮。”
桑酒酒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她烦躁地抓了把长发,重新窝回沙发里。
这狗男人哪怕失忆,也能换个赛道继续克她。
凌晨四点,走廊外的灯全暗了。
桑酒酒靠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脑子里全是贺祁那句“桑总,下次请早”。
不行。
她咽不下这口气。
桑酒酒摸出口袋里的黑色手机,看了眼病床。
贺祁闭着眼,呼吸比刚才沉。
她重新走过去,托起贺祁的手掌,把手机贴上去。
屏幕亮起。
验证成功。
桑酒酒眼睛一亮。
项目系统弹出二次授权界面。
城西地皮后续履约确认书。
撤回申请。
补充风险评估上传。
她盯着那几个选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只要按下去,她就能把那口窝囊气,连本带利讨回来。
前天签约现场,贺祁抢走城西地皮时那副欠揍样,又从她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咬住下唇,拇指悬着,迟迟没落下。
突然病床传来断掉的喘声。
“呃——”
桑酒酒仓皇抬起头,手机被她顺手塞回口袋。
贺祁整个人蜷缩在单薄的被子里,手扣着床沿铁杆,身体探出床边,干呕得肩背发颤。
平时那个西装笔挺、连头发丝都透着精致的死对头,此刻狼狈得快要栽下床。
桑酒酒脑子里那点商业竞争,立刻被踹到九霄云外。
去他大爷的地皮!
她冲过去一把按住墙上的呼叫铃。
另一只手已经扶住贺祁的肩背,顺着凸起的骨节一下下往下抚。
手底下的温度烫得吓人。
“医生!快来人!”
贺祁呕得眼尾泛红,眼里蒙了水汽。
他撑不住力,半边身体靠到她手臂上。
桑酒酒没躲。
她咬着牙把人扶稳,另一只手按着呼叫铃。
这一折腾,就是大半个小时。
医生重新换了点滴,又注射了镇静止吐的药。
病房终于安静下来。
贺祁陷入昏睡。
睡着了,眉心还压着。
桑酒酒拿着温热的毛巾,擦掉他唇边的污渍。
动作落下去时,她自己都顿了一下。
太轻了。
轻得不像来报仇的。
她拉过椅子坐回床前,看着贺祁失去攻击性的脸,胸口那口气堵得更重。
刚才那阵干呕,他连撑住床沿的力气都快没了。
纱布边缘渗出血迹,针管压在手背上,整个人陷进枕头里。
贺祁这人再会演,也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开玩笑。
城西地皮刚签完合同,贺氏风头正盛。
堂堂贺家掌权人出门前后四辆车开道,怎么会偏偏撞上护栏?
是有人想要他的命。
桑酒酒狐狸眼底敛起所有戏谑的笑意。
贺祁这条命,要杀要剐,也只能由她桑酒酒来定。
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敢在背地里下手,先问问她答不答应。
她摸出自己的手机,翻到姜莱的号码,拨了过去。
“查车祸?”
姜莱打了个哈欠,嗓子还哑着,听完前半句,人清醒了不少。
“大姐,你去医院报仇,怎么还干起警察的活了?”
桑酒酒回头看了眼病床。
贺祁躺在那里,唇色发白,手背上还贴着针管。
她压低声音。
“找几个靠谱的人,去查贺祁车祸那条路段前后的所有监控。”
“我要知道那辆肇事后逃逸的货车这段时间的所有行车轨迹,越快越好。”
姜莱沉默半秒。
“你不是去踩他两脚的吗?”
桑酒酒扯了下唇。
“是啊。”
“可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看了眼睛疼。”
“总得找个人出来赔医药费。”
她挂断电话,把手机扣回桌面。
病床上,原本该沉睡的贺祁,放在被侧的手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