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推车声碾过地砖,桑酒酒在沙发上睁开眼。
脖颈酸得厉害。
她撑着沙发坐起来,第一眼先扫向病床。
贺祁还在睡。
额头的纱布换过,药水痕压在边缘,点滴管随着呼吸轻轻晃。
昨夜那阵折腾过去后,他总算安分了些。
桑酒酒盯了两秒,探手贴上他的额头。
温热,烧退了。
那口堵在胸口的气刚松,她立刻把手收回来,脸也跟着板起。
她是来报仇的。
报仇报到给死对头守夜,传出去能让姜莱笑到明年。
椅背上的包被她一把抓起,宽大的帽子扣回头上,脚尖已经转向门口。
门把刚贴上掌心,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
“你去哪?”
沙哑的嗓音在病房里响起,带着刚醒的鼻音。
桑酒酒后背绷住。
她转过身。
病床上,贺祁半撑着身子,病号服领口歪向一边,锁骨露出半截。
那双眼直直看着她,睡意还没散干净。
“你不要我了?”
话落,他垂下眼,手指压住被角。
桑酒酒太阳穴突突跳。
又来了。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抛夫弃子的渣女。
“妈去给你买早饭!”
她咬着牙丢下这句,推门就走。
清晨的医院门口挤满早餐摊,包子铺的蒸汽往上冒,豆浆油条的香味直往人身上扑。
桑酒酒从热腾腾的蒸笼前走过,径直停在街角卖粗粮的推车前。
“老板,拿个窝窝头。”
摊主大妈手刚伸向蒸笼。
桑酒酒补了句:“要硬的,最好是昨天剩的。”
摊主大妈抬头看她,眼神里写着:姑娘,你没事吧?
桑酒酒面无表情。
大妈沉默片刻,从筐底翻出一个拳头大的杂粮窝窝头。
桑酒酒捏了捏。
很好。
硬得很有骨气。
她满意付钱,拎着袋子往回走,算盘打得噼啪响。
贺祁不吃,她就骂他破产了还挑三拣四。
贺祁吃了,她就骂他傻,连这玩意都敢往下咽。
十五分钟后,病房门被推开。
“吃吧。”
桑酒酒把袋子往床头柜上一拍,拉过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
“吃饱了,好去工地搬砖。”
窝窝头从袋子里滚出来,停在贺祁手边。
桑酒酒双手环胸,下巴一扬,狐狸眼里满是看好戏的得意。
这位贺大总裁平时连咖啡豆产区都要挑,五星级酒店早餐端上来,他也能挑出三页意见。
现在让他吃这种糙得能刮嗓子的窝窝头?
她就等着他发脾气,然后顺理成章地再骂他一顿。
贺祁垂眼看着那个窝窝头。
片刻后,他伸手拿起来。
桑酒酒眉尾一挑。
“你确定要吃?”
贺祁把窝窝头送到唇边,张嘴咬了一口。
粗粮渣落在雪白被面上。
他咀嚼得很慢,喉结滚了又滚,才把那口东西咽下去。
桑酒酒脸上的得意停住。
不是,这狗男人来真的?
贺祁抬起头,唇色还淡着,眼底安安静静。
“好吃。”
他声音还哑着,语气却很认真。
“你给的,我不挑。”
桑酒酒盯着他,想从那张脸上扒出半点装模作样的痕迹。
没有。
他安静坐在那里,他眼睛干净得要命。
这狗男人脑子真撞坏了!
桑酒酒火气一下窜上来。
“你傻啊!”
她把窝窝头从他手里夺下来,硬邦邦塞回袋子里。
“这玩意硬得能砸晕狗,你咽什么咽!你胃不要了是不是!”
贺祁看着空掉的手,睫毛压下来。
“你昨天说,我们破产了。”
他声音放得很低,透着委屈。
“我怕我不吃,你就不要我了。”
桑酒酒被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她烦躁地抓了把头发,视线又落到那个袋子上。
桑家家训,不能浪费粮食。
贺祁不能吃。
她也不想吃。
这破窝窝头还得善终。
桑酒酒咬着后槽牙,把袋口系紧,塞进自己包里。
“你少拿这套堵我。”
她刚想重新下楼买份像样的早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是姜莱。
桑酒酒瞪了贺祁一眼,走到窗边按下接听键。
“查到了。”
姜莱那头没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声音压得很低。
“那辆撞贺祁的货车挂的是套牌。昨晚半夜,车在城郊的废车场被烧成了一堆废铁。”
桑酒酒握着手机,指节绷紧。
套牌、烧车、灭口。
对方根本没打算给贺祁留活路。
“人呢?”她压着嗓子问。
“司机跑了,监控被处理过,完整轨迹还在查。”
姜莱停了停,“小酒,这事不像普通车祸。”
桑酒酒没说话。
电话那头,姜莱难得认真。
“你小心点。别真把自己卷进去。”
电话挂断。
桑酒酒握着手机,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
清晨的阳光落在玻璃上,映出她绷紧的下颌。
贺氏这几年风头太盛,贺祁在谈判桌上得罪的人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
可敢直接在市中心下死手的,没几个。
敢动她桑酒酒的死对头,这群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活腻了。
“妈。”
沙哑的嗓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桑酒酒转过身。
贺祁靠在枕头上,脸色差得厉害。
往日里总是带着嘲弄的眼睛,这会儿直直望着她。
他伸出手,手指勾住她的衣角。
“是那八个亿的债主又来催了吗?”
声音发涩,话里带着小心。
桑酒酒看着他这副落魄样,脑子里又晃过那辆被烧成废铁的货车。
有人要他的命,他还在这操心那子虚乌有的八个亿!
“别怕。”
贺祁拉着她的衣角晃了晃。
“我今天就可以去搬砖。我力气大,多搬点,总能还上的。”
桑酒酒狐狸眼瞪圆。
“搬什么砖!”
她脱口而出:“你脑袋开瓢了还去搬砖?嫌命太长是不是!”
贺祁被她吼得停住,搭在她衣角上的手慢慢松开。
桑酒酒看着他手背上输液留下的青紫针眼,又看了眼他病号服下瘦削下去的腕骨。
理智在脑子里象征性挣扎了两秒,被她一脚踹开。
“你给老娘老实躺着!”
她咬牙切齿,“那点债,我替你扛了!”
话音刚落,桑酒酒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她来医院干什么来着?
报仇。
贺祁抢了她的地皮,害她在谈判桌上吃瘪,她居然要替他扛债。
虽然这债是她自己编的。
但这不妨碍她觉得自己血亏。
贺祁垂着眼,指腹在被角上轻轻蹭了一下。
再抬头时,他还是那副无辜又虚弱的模样。
“真的吗?”
“假的!”
桑酒酒硬邦邦地顶回去。
“等你好了,连本带利还给我!”
贺祁没反驳。
他靠回枕头里,苍白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好。”
桑酒酒还没从“我替你扛了”这句话里缓过神,贺祁的手已经探了过来,握住她的手腕。
男人掌心偏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桑酒酒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警惕地眯起眼:“你干什么?”
贺祁仰起脸,眼睫颤了颤,声音放得很软。
“妈,我看不清。”
他握着她的手腕,一点点拉向自己。
“你帮我擦擦脸,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