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酒酒腕骨僵了下。
毛巾还搭在脸盆边,热气贴着白瓷往上散。
她狐狸眼一瞪,嘴比手先动。
“你这手是摆设吗?刚才啃窝窝头那劲儿去哪了,擦个脸还要人伺候?”
骂归骂。
那条温毛巾还是被她抓了起来,水拧到半干,布料在掌心团成一团。
她抬手就往贺祁脸上糊。
“闭眼!”
贺祁顺着她的力道仰头。
毛巾压过他的眉骨,擦到纱布边缘时,他眼睫颤了下。
桑酒酒手一顿,刚想把毛巾撤开。
贺祁偏了偏脸,鼻尖隔着毛巾擦过她掌心,嗓音哑得厉害。
“妈,轻点。”
“疼。”
桑酒酒偏开脸,耳根一阵发热。
活了二十多年,她见惯了贺祁冷嘲热讽、寸步不让的死德性,哪见过他把脸往人手心里送的模样。
她攥着毛巾,刚要骂他矫情,病房门被推开。
主治医生带着圆脸护士走了进来。
两人一抬头,正好撞见桑酒酒举着毛巾,贺祁仰着脸,额前微湿,眼尾泛红。
圆脸护士手里的托盘晃了下。
医生清了清嗓子,翻开病历本,径直走到床尾。
“查房。”
桑酒酒后退两步,和病床拉开距离。
她余光瞄向门口。
母爱送得差不多了,便宜也占够了。
再待下去,非得被贺祁层出不穷的绿茶招数气出内伤。
趁着大夫在,赶紧去查那辆肇事货车才是正经事。
桑酒酒清了清嗓子,理了理被抓乱的长发,换上通情达理的表情。
“医生,我看他现在能吃能喝,恢复得挺好。”
“我是不是能去护士站请个专业护工?二十四小时贴身照顾,肯定比我会伺候人。”
医生头都没抬:“暂时不建议换陪护。”
“不是,大夫您听我说。”
桑酒酒一本正经地开始编。
“我家里还有八个亿的烂摊子等着我去处理呢,这债主天天堵门,我也不能一直耗在医院啊,对不对?”
“我给他找金牌护工,手法专业,态度温柔,绝对比我靠谱。”
话音刚落,病床上的贺祁肩背绷住。
他转头看向桑酒酒,眼底的水光被病房灯压着,声音低到发涩。
“不要护工……”
桑酒酒眼皮一跳。
又来了。
贺祁手撑着被面,要坐起来。
“妈,你要把我交给别人吗?”
“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个累赘,不要我了?”
监护仪的滴声陡然急了。
圆脸护士立刻放下托盘。
医生几步跨到床边,按住贺祁肩膀,拿手电检查他的反应。
“别动。”
屏幕上的数字往上跳。
医生脸色沉下来。
“心率上来了,血压也在升。备镇定剂,先观察。”
贺祁却还盯着桑酒酒。
“我能干活……我马上就去工地搬砖……求你别走……”
桑酒酒站在原地,手里的毛巾啪嗒一声掉进盆里。
医生转过脸,语气压得很重。
“家属,昨晚刚交代过,不能刺激患者。”
桑酒酒目瞪口呆,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刺激他?我就是说要请个护工!”
“对现在的他来说,突然换陪护,就是刺激。”
医生按着贺祁肩膀,语速加快。
“车祸创伤加重度脑震荡,会让患者对醒来后第一个持续照护的人产生依赖。你现在是他最熟悉的人,贸然离开,情绪波动会影响颅压。”
桑酒酒被这几句话砸得发懵。
贺祁依赖她?
“大夫,你是不是误诊了?”
桑酒酒咬着牙,指着床上还在喘息的男人。
“他这体格,以前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现在能脆成这样?”
“我不管他以前能打死几头牛。”
医生板着脸,从护士的托盘里抽出单子,拍在床头柜上。
“他现在是重度脑震荡患者,昨夜刚出现呕吐和颅压波动,风险还没过。”
白纸黑字摊在桑酒酒眼前——《病人72小时陪护确认书》。
医生把笔递过来,指了指签名处。
“这三天,最好由你继续陪护,稳定他的情绪。”
“尤其别再提离开、换人、不要他这类话。”
“真诱发不可逆后遗症,谁都担不起。”
桑酒酒盯着那张纸,脚跟往后挪了半步。
开什么玩笑!
她堂堂桑家大小姐,分分钟几百、上千万的买卖,凭什么要在病房里,给死对头当三天全职保姆?
她张嘴就想说“我根本不是他妈,你们爱找谁找谁去”。
可真相已经顶到牙关,又被她硬压回去。
不能穿帮。
也不能让贺祁出事。
衣袖被人扯住。
桑酒酒低头。
贺祁仰着脸看她,泪水在眼底打转,声音破碎。
“如果你觉得我是负担……”
“我就算去外面再被车撞一次,也绝不拖累你。”
桑酒酒喉咙一紧。
他现在这副傻不愣登的样子,要是真让他跑出去,还不得被人连皮带骨头吞了?
从小到大,贺祁都是压在她头顶的那块石头。
可这块石头现在躺在病床上,攥着她袖口,把她当成唯一能抓住的人。
桑酒酒闭了闭眼。
她桑酒酒的死对头,只能她来欺负!
别的阿猫阿狗想动他,门都没有!
“闭嘴!死什么死!”
桑酒酒一把夺过医生手里的笔。
笔尖压上纸面,沙沙几声,她在签名处划下自己的名字。
桑酒酒,三个字写得飞扬跋扈。
签好的确认书被她啪地拍到贺祁胸口。
“我不走。”
她恶狠狠瞪着他。
“老娘就在这守着你七十二小时。”
“我倒要看看,你这脑袋还能震出什么花来!”
医生见监护仪上的数字慢慢降下去,脸色才松了些。
“这就对了。”
“家属多点耐心,患者现在情绪不稳,尽量顺着他。”
圆脸护士抱着托盘,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差点压不住。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带着护士离开病房。
门一关,病房里安静下来。
桑酒酒气呼呼地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双手环胸。
她盯着贺祁,恨不得在他脸上戳出两个洞。
“满意了?高兴了?”
“七十二小时,你最好别作妖!”
她磨了磨牙。
“不然我一天喂你三顿红豆窝窝头,顿顿管饱。”
贺祁靠回枕头,把那份确认书从胸口拿起来。
他垂下眼帘,手指从签名处慢慢擦过。
桑酒酒三个字落在纸上,他看了许久。
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乖巧无害的模样。
“谢谢妈。”他声音又轻又软。
“我只听你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