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酒酒坐在椅子上,腮帮绷了绷。
听话是吧?
七十二小时是吧?
她非得让这位好大儿见识一下,什么叫人间险恶!
“咕噜——”
肚子先拆了她的台。
桑酒酒后背一僵,眼神扫向病床。
贺祁抬起头,嗓音还带着病后的哑。
“妈,你饿了?”
桑酒酒耳根一热,抓起包站起来。
“闭嘴。”
她把帽檐往下一压,语气凶得很。
“我下楼买东西,你给我老实躺着。”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被褥摩擦声。
桑酒酒回头。
贺祁半撑着身子,宽大的病号服歪向一边,目光追着她,手还撑在被沿上。
“看什么看!”
桑酒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说了不走就不走,你给我老实躺着!再乱动,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贺祁撑在被沿上的手停住,紧绷的肩背一点点松下去。
“好。”
他乖乖躺回枕头里,把被角拉到胸口,声音很轻。
“我等你回来。”
桑酒酒脚步一顿,甩上病房门。
清晨的医院门口挤着早餐摊,包子铺蒸汽往上冒,油条刚从锅里捞出来,酱香牛肉的牌子挂在街角小车上。
桑酒酒压低帽檐往前走。
宽大的鸭舌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却压不住那双明艳的狐狸眼。
她原本要去馄饨摊,脚步却在酱香牛肉摊前停住。
包里那个硬得能砸门的窝窝头,还没找到归宿。
桑家家训,不能浪费粮食。
贺祁不能吃,她也咽不下。
桑酒酒盯着摊上切好的牛肉,抬了抬下巴。
“老板,来一小份酱香牛肉,多来点汤。”
老板手脚麻利地装盒。
桑酒酒拎着牛肉绕到医院后门,花坛边趴着一只黄毛小狗,耳朵缺了小口,正用爪子扒塑料袋。
她蹲下,把窝窝头掰成小块,拌进牛肉汁里。
小狗凑过来,尾巴摇得飞快,脑袋往她鞋边蹭。
桑酒酒伸手点了点它脑门。
“便宜你了。”
小狗埋头开吃。
桑酒酒看了两眼,拍掉手上的碎渣,转身回到小吃街。
馄饨摊旁边那锅麻辣小龙虾红油翻滚,辣椒铺了满满一层,香味横冲直撞。
桑酒酒脑子里冒出医生那句,病人忌辛辣。
她眼睛一亮。
不能吃是吧?
那她偏要买。
“老板,来两斤麻辣小龙虾。”
桑酒酒下巴一抬,语气豪横。
“要最辣的,多放辣椒,多放花椒,辣不哭人不给钱。”
老板抬头看她一眼,乐了。
“小姑娘,这个辣度挺猛的。”
“猛才好。”
五分钟后,桑酒酒拎着红得发亮的小龙虾,隔着盖子都能闻到辣香。
很好,这虾有点本事。
等会儿她就坐在贺祁床边吃。
她剥一个,看他一眼。
她嗦一口汤汁,再看他一眼。
馋不死他,也得气死他。
刚走两步,桑酒酒又停住。
光她吃香喝辣还不够,病号也得有点参与感。
桑酒酒转身扎回馄饨摊。
“老板,来份鲜虾小馄饨!”
她盯着锅里翻滚的热汤。
“多放紫菜少放盐,别放葱花!汤给我撇干净点,一点油星子都别留!”
摊主大妈笑着打包。
“好嘞姑娘,给病人带的吧?真细心。”
桑酒酒没接茬。
细心个屁,她就是怕那狗男人再吐她一身!
十五分钟后,桑酒酒拎着馄饨和小龙虾回到VIP病房区。
刚拐出电梯,她脚步一顿。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防火门半开着。
门后,一个戴鸭舌帽、穿黑夹克的男人探出半张脸,目光正对着贺祁的病房。
桑酒酒拎袋子的手收紧。
她把帽檐压低,脚步放轻,贴着墙根往前走。
夹克男听见动静,立刻缩回门后。
防火门晃了两下。
桑酒酒没追。
现在追上去,惊的是草,跑的是蛇。
她快步走到病房前,推门进去。
“咔哒。”
门锁落下。
贺祁靠在枕头上,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她略急的呼吸上。
“怎么了?”
他的声音还哑着。
“没怎么,被饿死鬼催的!”
桑酒酒没好气地拉过椅子坐下,把塑料碗搁在床头柜上。
麻辣小龙虾被她放到最显眼的位置,盒盖故意掀开半边。
桑酒酒抬起下巴。
“看什么?这个没你的份。”
鲜虾小馄饨被搁到旁边,桑酒酒指了指碗。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工地搬砖,还咱家那八个亿!”
她说着,视线落回贺祁脸上。
“你这脑袋被撞成这样,真不记得自己得罪过什么想弄死你的人了?”
贺祁看着她,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他眼睫垂下,声音很轻。
“我只记得你。”
桑酒酒手里的勺子差点捏弯。
这张嘴,脑子撞坏了都没忘记泡绿茶。
“少来这套!赶紧吃!”
贺祁视线落在那碗鲜虾小馄饨上,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
他动了动扎着留置针的左手,手腕刚抬起一半,轻轻颤了两下,便又落回被面。
“妈……”
他哑着嗓子,尾音低下去。
“手背打针肿了,使不上劲,疼得拿不住勺子。”
桑酒酒狐狸眼一瞪,刚要骂他废物点心,余光扫到病房门上的百叶窗。
玻璃缝隙外,一道黑影贴了上来。
那个人没走!还跟过来了!
桑酒酒把呼吸压住,面上却换上嚣张跋扈的嘴脸。
她故意拔高音量,声音尖酸刻薄。
“废物点心!吃个饭还要老娘伺候!你那个死鬼老爹把你生成这样,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门外的黑影停住了。
贺祁垂下眼睫,右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碗。
指尖刚碰到碗壁,他手腕一歪,塑料勺掉在地上,滚到床脚。
贺祁收回手,头低了下去,声音更轻。
“对不起,我太没用了。”
他掀开被子,作势要下床。
“你别生气,我这就捡起来。”
桑酒酒为了把戏做足,一脚把地上的勺子踢飞。
“捡什么捡!越帮越忙!”
她抄起备用的塑料勺,用力舀起饱满的鲜虾馄饨,带着热汤怼到贺祁嘴边。
“吃!今天这碗你就是咽不下去,也得给我塞进肚子里!”
话说得凶。
可勺子快碰到他唇边时,她的手停住了。
贺祁病号服松松的挂在身上,人靠在枕头里,肩线都塌了。
桑酒酒咬住后槽牙,把勺子收回自己唇边吹了两口。
直到馄饨不再烫人,她才凶巴巴地递过去。
“张嘴!吃不完今天就别想睡觉!”
贺祁乖顺地张开嘴,就着她的手,把馄饨咽下去。
他看着桑酒酒,眼神安静又顺从。
门外,百叶窗缝隙里的手机镜头停了几秒。
随后,亮光退开。
桑酒酒余光扫到门外空了,紧绷的肩膀才松了点。
一碗馄饨见了底。
桑酒酒把最后一口汤喂进他嘴里,正准备把碗扔进垃圾桶。
贺祁突然伸出没打针的右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桑酒酒动作一顿。
贺祁直视着她,声音低而真诚。
“你对我真好。”
他停了停,眼睫垂下。
“以前……从来没有人这么喂过我。”
桑酒酒手一抖,勺子啪地掉进空碗。
她看着眼前这个叱咤商界的贺家掌权人,脑子里忽然掠过很多年前的贺家宴会。
那时候她还小,被桑父带去认人。
大厅里灯光亮得晃眼,贺父被一群人围着敬酒,身边站着新太太,笑得体面又热闹。
只有贺祁一个人坐在角落。
少年穿着笔挺的小西装,背脊挺得很直,手边放着一块没动过的蛋糕。
贺家那些叔伯婶婶路过时,嘴上喊他“小祁”,笑意却没到眼底。
后来圈子里都说,贺祁冷血,是贺家养出来的刀。
可是刀也有还没开刃的时候。
桑酒酒胸口堵了一下。
她抽出自己的手,把空碗往柜子上一丢,声音拔高。
“少给我灌迷魂汤!吃饱了就给老娘闭眼休息!”
凶完,她又补了句。
“我告诉你,别以为卖惨就能不用还钱!”
贺祁看着她通红的耳根,顺从地闭眼。
“好,我休息。”
桑酒酒坐回沙发上,盯着男人的脸,眉头越拧越紧。
烧毁的货车,门外的眼线。
贺祁现在的处境,比她想的还要麻烦。
她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点开姜莱的对话框,快速打字。
“货车线继续查,重点查废车场附近的监控缺口。还有,帮我问问你舅舅,今晚VIP楼层值班表有没有临时调动。”
消息发出去后,桑酒酒没有停。
她切到另一个备注为“老周”的号码。
老周是桑家的保镖,跟了桑家十几年,平时看着笑眯眯话不多,动起手来干净利落。
“半小时内带两个人到医院。别穿得太显眼,盯住VIP楼层、电梯、安全通道和地下车库。”
“发现戴鸭舌帽、黑夹克的男人,先别惊动,拍照跟住。”
“还有,把今天跟贺氏有关的消息都压一压,别让外面知道贺祁真实情况。”
老周很快回了消息。
“收到,大小姐。”
桑酒酒盯着屏幕,慢慢吐气。
这波亏大了。
她明明是来报仇的。
结果报着报着,成了贴身护工加临时保镖。
桑酒酒烦躁地抓了把长发,抬头看向病床。
贺祁闭着眼,呼吸很轻。
与此同时,病房外的安全通道里。
黑夹克男人蹲在阴影中,点开刚才拍下的视频。
视频里,贺祁连勺子都拿不稳,被桑酒酒骂得低头认错。
男人把视频发了出去。
几秒后,对面回了消息。
“废了?”
夹克男盯着屏幕,打字。
“看着不像装的。”
对面沉默了片刻,新的消息跳出来。
“继续盯,今晚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