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闪烁的房间里，李寿坐在太师椅上。
此时他早没了刚才抹脖子要死要活的劲，捧着一杯茶，兴致勃勃跟儿子讲着面圣时的场景。
“爹下午一进宫，就先给皇上请罪，说我教子无方，让犬子闯下这么大的祸，甘愿受罚。
然后就讲了你三个哥哥的事，请皇上念在咱们李家满门忠烈，就剩你这一根独苗的份上，网开一面。
儿子，你猜皇上怎么说？”
靠在床头上的李天乐配合地摇摇头，心中却暗道。
就这么直愣愣跟皇帝说话，老爹还真是武将做派，半点弯弯绕都没有。
李寿一拍大腿道：“没想到，皇上压根就不知道，京兆府上书内阁要夺你世子的事。
当场就下了旨，不仅保留你世子的身份，还把婚期提前到了明年二月二龙抬头，
说让你早点成个家，收收心。”
李天乐只觉脑袋“嗡”的一声。
这下倒好，皇帝亲自定了婚期，想跑都没处跑，这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李寿没注意到儿子惨白的脸，反而动情地拉着儿子的手道：“儿呀，你就不能为爹争口气？要么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考个秀才也行。
要么就跟爹学武，爹把毕生所学都教给你，以后也好为朝廷建功立业，不辱咱们武威将军府的名声。”
李天乐听得心里直打退堂鼓。
这个时代读的书跟他上一世完全不一样，四书五经、策论经义，原主是一概没学。
要是让他从头学起，至少也得熬个十年八年，哪有穿越了，还主动遭这份罪的？
练武就更别提了，就这副小身板，跑几步都喘，真要是上了战场，纯粹就是送人头！
见儿子低头不语，李寿也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什么德行，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爹也不逼你。
就算读书练武不成也无所谓，但你也决不能像以前那样荒唐了。
以后不许再去赌钱，不许再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惹事，爹只要你安安分分的，这样才对得起皇上的圣恩。
日后把长公主娶进门，也不至于让人家看不起。”
李天乐……
人家哪里是看不起我，人家那是恨不得我嘎巴一下死了！
李天乐从袖中摸出那块捡来的铜牌，递到李寿面前，声音带着几分期待道：“爹，您见多识广，能看出这腰牌的出处么？”
李寿接过，翻来覆去地打量道：“这鹰纹既不是禁军的虎符样式，也不是六部官署的制式，爹从没见过，你是从哪得来的？”
李天乐心里一凉，原本指望从老爹这里找到线索，最好能顺藤摸瓜扯到长公主身上，没想老爹却不认识。
就在李天乐犹豫着，要不要把那晚黑衣人的事说出来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就见管家李安弓着腰站在门口，抱着个账本，探头探脑往屋里张望，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被打扰和儿子谈心的李寿有些不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了句：“有事？”
李安忙进了屋，先对着床上的李天乐行了个礼：“少爷，您身子好些了”，见李天乐点头，才转向李寿苦着脸道：
“老爷，账房刚把账报上来，府里的现银只剩不到一千两了，距皇上罚的一万两银子还差得远。
可交银子的期限只有十天，老奴实在是没辙了，这才过来惊动您。”
李寿瞪了李安一眼，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随即叹了口气，看向儿子道：
“袁国公毕竟是一品大员，祖上又是开国元勋，根基深厚。
他儿子袁克民虽然不是直接死在你手里，可终究是跟你起了冲突后才暴毙的。
袁国公很是悲痛，皇上可怜他丧子之痛，也为了平衡文武的关系，便下旨罚了咱们李家一万两银子。
限期十日内交付给袁国公，做他儿子袁克民的抚恤。”
“那咱家拿得出来么？”李天乐问道。
李寿苦笑一声道：“府中原先是有些积蓄的，你三个哥哥战死沙场后，先皇赏了黄金百两，白银一万两的抚恤金，可这几年……”
李寿说到这瞥了儿子一眼，没好把‘全被你败光了’的话说出口，只道：
“这几年已经花没了，账上的一千两银子是最后的活钱，如果动了，下个月府里一百多口人的月钱都发不出。”
李天乐下意识看向站在一旁的李安，问道：“真的？府里就剩这么点银子了？”
李安哭丧着脸道：“少……少爷，这事您比谁都清楚。
上个月，您在‘醉仙楼’吃的宴就花了八百两。
还有在城东赌坊，您一口气输了一千五百两，被人家扣住了，还是老奴去给您垫的银子。
半月前，您在春香楼听曲，又从账房支走了一千两……”
李天乐看着李安那张苦大仇深的脸，脑海里出现了一幅幅原主的记忆。
一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少年郎，在赌坊里挥金如土，在酒楼里左拥右抱，将一锭锭银子赏给歌姬……每一个画面都在提醒着他，原主究竟有多败家！
李天乐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靠在床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寿怕儿子上火伤了身子，看向李安道：“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又对李天乐道：“没事的，爹已经想到办法了。”
“什么办法？”李天乐有气无力的道。
李寿顿了下，掰着手指道：“爹已经与户部打了招呼，预支了一年的俸禄两千两。
城外有两处田产，也是当年先皇赐的，卖一处，能凑三千两，还剩一处得留着，不然府里上下明年就得喝西北风。
还差五千两，只能变卖你母亲嫁妆里的两件重器，先帝赐的羊脂玉如意和一对鎏金御酒爵。
那是你母亲生前最喜欢的东西，说要留给将来的儿媳妇，估摸着能值四千两。”
说到这李寿喉结动了动，然后才继续道：“家里在东市还有间两层铺面，也是你母亲的陪嫁，如今出手能卖一千两。
这样一来，也就算凑齐了。”
李天乐吸了口凉气，一万两罚银，几乎掏空了整个将军府的家底。
他看着父亲的白发，心里发酸，喃喃道：“可这么一来……将军府就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