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爆开的同时,荀天听到了一个声音——契约,成!
荀天没有理会爆开的火焰,没有任何停顿,在这契约成立的瞬间,荀天将金缕玉面扣在了断头诡的头上。
“小子,你上当了,这契约的起始时间是从你进入松之大廊便开始的计算的,这就是我给你的公平!”
断头诡没有动,狂笑着伸出了四根鸡爪一样的手指,说道。
“你每迈出一步,便被视为一次出手,从你见到我一共迈了三步,再加上你将这劳什子扣在我的头上……”
荀天的左眼不由地一抽,契约的声音,不停地在耳边响起。
“当前出手次数:四。稽古众生存活时间1分钟,倒计时,59、58……”
断头诡越发的癫狂,祂等的就是这一刻,等新一的传人在愤怒中做出决定,踏进祂精心设置的陷阱。
此刻,祂仿佛看到了荀天已然跪在自己脚下,苦苦地哀求自己。
然而就在此时,祂听到了荀天的声音,那声音没有不甘,没有愤怒,有的只是冰冷的平静。
“虽然,你的无耻超过了我的想象。但我也从未相信一个把武士的忠诚都出卖的家伙,会给出什么公平的契约。”
断头诡的笑声停了,祂看见荀天也伸出了手掌,一根根地收回,“你知道金缕玉衣的功能吗?金缕玉面也有。”
“金缕玉衣?”就在断头诡在思索金缕玉衣功能的的同时,他看见荀天已经收回了所有的手指,手掌变成了拳头。
祂听见荀天的最后一句话,“那便是——锁魂!”
断头诡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死死地抓住了扣在自己头上的金缕玉面。
然后祂僵住了。
不是祂的灵魂被锁住,而是金缕玉面有一道残魂。
这残魂的气息祂认识,三百年前就认识。
也是祂想了三百年,恨了三百年,至今仍在嫉妒且无法放下的——新一!
祂漏风的声音颤抖着,甚至带着一丝孩童做了错事被大人抓包时的胆怯,“哥……!”
此刻,荀天的耳边是契约的读秒声……
“56、55……”血压仪的红光在不断地闪烁,提醒着一旁的医护人员。
偃师市公共卫生紧急隔离中心,被红雾感染的人相继出现了各种症状,
“把去甲肾上腺素的剂量往上加!”一旁的医护人员嘶吼着。
“停手!这是,过敏性休克!肾上腺素追加剂量!”林致远赫然打断了刚刚医护人员的指令。
“林组长,您回来了,太好了。”刚刚那个还在嘶吼的医护人员,见到林致远,原本紧张的样子明显放松了许多。
“把他安排进特别观察室,持续喷射除污雾化剂。”林致远一边说着一边推着赵靖志的赶往急救室。
此时,赵靖志的身体右侧和左侧的面部开始膨胀,呈现明显的绛紫色,另一半则是毫无血色的惨白。
“林组长,这位兄弟怎么……?”刚刚那位医护人员见到赵靖志佩戴调查局调查员的标志,慌忙问道。
“他被红雾污染的时间太久了。”说着,林致远将赵靖志送进入了急救室。
“就一点,一点就可以更接近头儿了。”昏迷中的赵靖志忽然发出奇怪的呓语,那是绛紫色的面部发出的声音。
“不,你休想,我、我是不会出卖头儿的。”毫无血色的部分颤抖着低声拒绝着,“头儿行,我也行的!”
“污染值,183。”林致远低头看了眼数值,这是超过了安全污染值133点的数据,而且还在加速上涨。
一路上,林致远见过太多被感染的人,有的在昏迷中咒骂伙伴,有的在昏迷中出卖亲人。
但这个叫赵靖志的E级调查员,在昏迷中说的是“我也行”。
不是“凭什么他行我不行”,是“我也行”。
林致远的目光落在赵靖志那张半绛紫半惨白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荀天?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致远再次拿出菊花牌,顿了顿,然后狠狠地按了下去。
指尖用力地按在了菊花牌中心,那朵菊花的花蕊上,所有的金色花瓣,在琥珀中飞速地转动。
“我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兄弟挺住!”随即林致远将菊花牌贴在了赵靖志的额头。
“荀天,希望能加快点破掉那处诡域。赵靖志的精神力支撑不了太久。”林致远再次看向仪器,污染值……
191。
红潮飞速地褪去,像打了败仗的逃兵。
“小志叔,我又守住了一次。”川子笑了笑,脏兮兮地脸蛋上泛起了两个梨涡。
“都是这红潮冲击,把墙皮弄掉的。”川子嘟着嘴在记事板上记下了第39个正字的第一横,这是她挡下的第191次。
“不知道奶奶看了我脏兮兮的样子会不会生气。”川子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回头望向了西城,那里是奶奶的家。
窗外的红潮再次开始翻涌。
“荀天大大,您可要快点,川子我快顶不住了。”川子张开手,手掌心里散出点点荧光。
“54、53……”松之大廊,荀天的耳边是契约的读秒声。
他没有动,他也不能动,因为再动,就是第五次出手,时间将瞬间归零。
断头诡抓着金缕玉面的手,泄了力气。
祂陷入了一场雪。
雪很厚,祂很冷。
雪中,祂看见了一个男孩,萝卜头一样的身形,穿着不合身的棉衣,冻得鼻涕直流。
男孩在哭泣,父亲战死了,母亲病死了,男孩成了这个世界没人要的孩子。
断头诡觉得这男孩很眼熟,但祂记不起来这个男孩到底是谁。
然后,祂看到了新一。
祂看见,新一蹲下,用袖子擦掉那男孩的鼻涕,“别哭,我要你。从今天起,你叫新次郎。我新一就是你的哥哥。”
那男孩眨着眼,“哥哥是什么人?”
新一笑着站起来,“哥哥就是,有一口吃的,就会分你半口的人。”
男孩想了很久,“那我要是有一口吃的,也分你半口。我是不是也是哥哥?”
忽地画面碎了,碎在了,新一牵着小男孩的手,走在结冰的石板路上。
画面再现,一口锅。
一口架在火上的陶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
萝卜头样的男孩,新次郎,蹲在锅边,看着一坨肉,暗黑色的,那是隔壁屠户不要的。
天很冷,新一将肉洗了很久,指甲已经泛青,手指也被泡的发白。
新次郎在旁边看,看到新一把那些腐了的部分一点点撕掉,只留最好的。
然后新一把它们切成薄片,一片一片放在盘子里,摆得整整齐齐。
新次郎忍不住伸出手去抓,被新一打了手背,“生的不能吃,等煮熟的。”
新一掀开锅盖,将整盘的肉倒了进去,锅盖盖上。
新次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缝中飘出的白汽。
锅盖掀开,白汽呼地冲上来。
新一拿起那双歪歪扭扭的用树枝做的筷子,往锅里探,一筷子肉夹上来,放进新次郎面前的陶碗里。
又一筷子。再一筷子。肉片堆成一座小山,在碗里冒着热气。
新次郎咽了咽口水,肚子咕咕地响。
新一的声音隔着白汽传过来,“吃吧。”
新次郎低头开吃。他吃得很快,烫了舌头,呼呼地吹着气。
等新次郎吃完半碗,抬起头,才看见新一往锅里下了一捧野菜。
野菜是从田埂上挖的,沾着泥,在锅里慢慢变软。
“哥,你也吃肉。”新次郎端起剩下的半碗肉。
“哥有吃的。”新一宠溺地摸了摸新次郎的头。
锅盖掀起,新一的碗里多了野菜。
灰白色的面片下进锅里,锅盖再次盖上。
新次郎碗里的肉,还没吃完,锅盖再次掀开,一勺面片盖在了碗里,热乎乎的汤漫过肉,漫过面片。
新次郎拿起那双歪歪扭扭的树枝筷子,开始吃。
眼泪掉进了碗里。
那年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现在祂明白了。
“野菜有营养,小孩子不能吃。”
“要长大了,成了武士才可以吃。”
“武士要吃苦,武士要扛得住,武士要把肉留给孩子吃。”
三百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懂了。
断头诡,不,新次郎枯槁的手还抓着玉面的边缘,却再也使不上力气。
祂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哭,又像嚎。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
祂在问新一,也在问自己。
祂的手指从玉面上滑落,滑到腰间,握住了那柄小太刀的刀柄。
刀出鞘,祂要斩断那玉面。
然后,祂看见,这是一柄竹刀,刀身上有干涸的血。
那是新一的血!
是做这柄竹刀的时候,刀滑了,割破了新一的手,血滴在刀身上,怎么都擦不掉。
那是新次郎的成人礼。
新一笑着说,“不疼。”
新一递过竹刀,“次郎,你长大了。从今天起,你就是小武士了。”
新次郎跪在地上,接过竹刀,哭着说,“哥,我会变强的,我会变得比你还强,我要让你为我骄傲。”
新一笑着,把手放在新次郎的头上,“好。哥等你。”
后来祂嫉妒,怨恨,出卖新一。
再后来,祂被枭首,祂的怨念化作诡域,在松之大廊下困了三百年。
祂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握刀。
但在被枭首的那一瞬,祂的最后一个动作,不是求饶,不是反抗,是护住腰间的竹刀。
这个动作祂自己都忘了。
因为祂已经把所有的珍视之物都卖给了嫉妒。
最终,换来了这个诡域,换来了三百年的妒火,换来了一场又一场看着别人如何因妒忌出卖一切的戏码。
祂以为自己是观众,其实他是囚徒。
祂出卖了一切。
但祂出卖不掉一柄竹刀。
“啊——!”
这声嚎叫撕心裂肺。
黑雾从新次郎的脖颈断口处疯狂涌出,托着祂的头颅在半空中摇晃。
新次郎双手握住竹刀,想把它折断。祂手指握紧,用力,再握紧,最后松开。
祂下不了手。
新次郎跪倒在地,额头抵着竹刀的刀身,血窟窿里涌出红色的液体。
那不是血,是眼泪。
三百年没有流过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
倒计时还在跳。
25秒。
祂看到了小时候,自己走丢的那个傍晚。
祂追着一只蜻蜓,追着追着就迷了路。天黑了,林子里的乌鸦叫得祂头皮发麻,风把松针吹得沙沙响,像诡在哭。
祂缩在一棵枯败的松树下,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
哥哥,哥哥……
祂不敢大声叫,祂怕把熊招来。
然后祂听到了脚步声,急急匆匆地。
新一出现在祂面前,新一弯下腰,喘着粗气,满头是汗。
那是哥,是祂新次郎的哥,哥伸出手,“弟弟,对不起。哥来晚了,莫怕,哥带你回家。”
22秒。
玉面脱落。
新次郎抬起头。
看见了荀天。
荀天出手了,他接住了玉面,这是荀天的第五次出手。
新次郎听见荀天说,“我献祭你珍视的嫉妒之心,你可愿意?”
“我,愿意!”然后,新次郎看到,荀天手里的玉面升起一道光,那道光对着自己伸出了手。
新次郎缓缓抬起手,握住,“哥,我错了……”
17秒。
瓦解开始。
松之大廊的墙壁上出现第一道裂缝,从廊顶一直裂到榻榻米。枯死的松树开始落叶,松针漫天飞舞,落在地上化作金色的粉末。
廊道两侧的杉木板一块一块剥落,露出后面刺目的白光。
摩天轮的座舱停止了转动。
屏幕上那些还在播放的幻境一个接一个地熄灭。
那些排着队等待被触角吞噬的人群,眼里的狂热一点一点褪去。他们茫然地看着四周,像大梦初醒。
摩天轮最高处,一号座舱里,红色的雾气开始散去。沈鹤年几人的电话疯狂的响起。
新次郎将竹刀入鞘,把那它递向荀天。
“拿着。”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不再漏风。
“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拔刀。这里封印着名为嫉妒的怪物。”
祂顿了一下,“有人伥,小心【清道夫】。”
荀天接过竹刀,刀身温热,像在怀里捂了三百年。
新次郎笑了。
“我要去见哥哥了。”
那是祂三百年来的第一个笑。
祂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崩解,化作金色的粉末,沿着裂缝向四面八方飞去。
最后消散的是祂的手。
那只手还保持着被握住的姿态,掌心里有一道光。
15秒。
金光吞没了整个松之大廊。
但此刻,站在漫天金粉里,荀天只觉得眼里进了沙,他低头看向手里的竹刀,歪歪扭扭的,连刀柄都是后装的。
荀天想起很小的时候,新一跪坐在他床前,用蒲扇给他扇着风,讲赤穗的故事。
“新一叔叔,那个断头的武士是坏人吗?”
“不是坏人。他是叔叔的弟弟。”
“那他为什么做坏事?”
新一沉默了很久,蒲扇一下一下地扇,风吹动荀天的头发。
“因为他迷路了。”
“那他还能回家吗?”
“能!”
“那会是在什么时候?”
……
荀天对着虚空轻声说了一句话,
“新一叔叔,我替你把次郎找到了。”
倒计时定格在13秒。
诡域彻底消散,不再有赤红的眼、崩坏的线缆,更没有如潮的红雾。
川子鼓着腮轻轻吹着自己被震裂的手掌,眼里满是骄傲。
只有最高处,一号座舱里的三个护罩,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蓝光,像极了偃师之眼的泪。
荀天,小心地收起了玉面,当他准备收起小太刀的时候,拿着小太刀的手忽地僵住。
此刻,他才看到,刀鞘上赫然刻印着四条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