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冰锥不断落下,无差别地攻击在三个光罩上,尖锐声音不断地在这片狭小的空间里震荡,刺得耳膜生疼。
王市长缩在光罩最里侧,脊背紧紧抵着弧形内壁。
“年轻人,不要冲动,我是偃师市的市长,你有什么诉求可以直接说,只要你放下凶器,……”
王市长在努力地劝说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实在搞不懂,沈鹤年的助理为什么会忽然攻击他们三人。
然而回答他的是冰锥更猛烈的砸落。
光罩上,溅起一圈圈蓝色的涟漪。王市长的肩膀缩了缩,后面的话卡在了嘴里。
“别白费力气了,我们的护罩都是B级的,你破不开。”
李副省长的声音比王市长平稳许多,“发生了诡域降临,外面肯定已经被调查局和安保的人布防了,你逃不掉。”
“不如你放下凶器,我们到时候会给你作证,说你是一时冲动……”
回应的依旧是挥舞的冰锥。
李副省长看向了沈鹤年,却见他稳稳地坐在护罩内,只是冷眼着外面不断挥动冰锥的人。
李副省长拍了一下光罩,“沈总,你倒是说句话啊!他可是你的人!”
“哼!有什么好说的?”说话间,冰锥砸在了沈鹤年的光罩上,他没有动,依旧盘坐在那里。
“自从我儿子五岁那年被人劫持,误入诡域,陷落在里面,我便与这些败类不共戴天。”
沈鹤年的声音很淡,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这二十年来,我建立的基金会救助了几千个跟我有类似经历的家庭。修桥铺路捐学校,该做的我都做了。”
冰锥再次砸下。
“但是,我想不到,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沈鹤年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们还要害死多少无辜的孩童?”
在听到孩童这两个字的时候,那带着黑镜框的人明显抖了一下,可紧接着,冰锥再次狠狠地砸下。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发现,一号座舱距离顶点仅剩下一小段弧线。
“我沈鹤年在此发誓,今日,我若不死,沈氏集团将成立一个专项基金,奖赏那些能清除你们的人!”
随着沈鹤年的话音落下,戴黑框眼镜的人影忽然僵住,冰锥悬在半空,手臂保持着挥击的角度。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原本疯狂的眼神忽然变得空洞。
此刻一号座舱来到了摩天轮的最高处,舱门打开了。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起那黑镜框额前的一缕头发,他忽然咧嘴对着光罩里的三人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迈出一步,身体前倾,消失在舱门外。
李副省长瘫坐在地,大口喘气。王市长缓缓闭上眼睛。沈鹤年看着敞开的舱门,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嘭!”
又一具尸体砸在了尸堆上,血从身体下缓缓渗出,漫过上一个遇难者的脚踝。
五分钟,距离上一位死者刚好五分钟。
荀天站在摩天轮下方,目睹了刚刚不到一分钟里发生的一切。虽然离得太远看不真切。
他看清了整个过程——疯狂攻击护罩,然后在舱门打开的时候停住,随即迈出座舱,坠落,死亡!
坠落期间没有任何挣扎、嘶吼。
荀天收回目光,跳舱的状态和之前那四具干尸的死亡模式完全一致。
可有几点疑问在荀天的脑海中闪过,这个黑镜框是什么时候进入一号座舱的?
赵靖志没说,说明那个时候要么这个人不在,要么这个人不是现在的形象。
还有,这黑镜框的疯狂攻击,究竟是诡域规则下的反应,还是他的任务?他最终是死于诡域规则,还是有其它原因?
若是诡域规则下的反应,为何一号座舱未曾幻化出屏幕,若不是,为何跳舱的行为一致?
信息不够。
荀天暂时压下心头这个疑问,摩天轮还在转。
每当有新的座舱升到顶点,都会有新人跳下来。
地面上已经有八具尸体。
而那些还在排队等待被座舱触角吞噬的人,已经排成了贪吃蛇的样子,黑压压挤在一起,脸上带着相同的狂热。
“没那么多时间慢慢思索了,”荀天攥紧了拳头,飞速地扫过其它座舱幻化的屏幕。
三号座舱,赛车场。
中年男人握着方向盘,脸颊在不停地抽搐,赛道被他飞速甩到身后,他还在不断加速,就因为他前面还有一台车。
十七号座舱,电竞房。
少年的手指在飞舞,击杀数在跳动,指缝里渗出一丝丝鲜血,可他浑然不觉,只是看着队友的分数发出了怒吼。
二十一号座舱,直播间。
旗袍女人凑近镜头低语,弹幕刷着“666”,补光灯照不到桌下按着小腹的手,已经将指甲抓进了肉里。
可是,她没能赢过对方,对方的大哥比她的大哥多刷了一颗小心心。
每个人都在沉迷。
而座舱升到最高处的那一瞬,就仿佛是开启了防沉迷,人们将瞬间清醒。
荀天能预见到这些人在座舱升到最高处的结果。
赛车佬会背负巨额的债务;电玩少年会为了赢,赌上自己的生命;而那位直播美女,可能会陷入无法摆脱的合约。
所有解脱的方式唯有死亡,所以当座舱升到最高处,这些无法区分诡域幻境与真实的人,便都选择了跳舱!
不是诡域杀人,是他们自己走进去的。
红雾的机制、诡域的规则,没有完全摸透。
但荀天等不起了。
在场的千余人每一秒都在靠近死亡。
场外,伎町正在红潮的挤压下“嘎吱吱”作响。
如果这个诡域的诡愿意以自降诡域等阶为代价,自爆两条规则跟伎町对冲,就能让伎町失效。
正常情况下应该不会出现这个情况,但荀天不能赌,因为赵靖志还在里面。
荀天向着排队人群走去,挤到最前方。
好在这些被感染的人都安静地排着队,神情狂热地盯着缓缓转动的摩天轮,没人对他插队的行为提出异议。
空置的座舱落下,舱门敞开的瞬间,他一步跨入。
里面一片黑暗。
一段信息自脑海中浮现。
“诡域·稽古,恭迎挑战者。”
听到这个信息的同时,荀天豁然开朗。
整个诡域的核心机制已然被他确认,这是个以妒火为核心,以贪欲为诱饵的诡域。
所以,红雾择人传染,但又发生了人传人,便解释得通了,不是它选择人,而是每个人的妒火与贪欲有差。
也就是说,荀天若不是动用伎町,这股妒火红雾最终会将所有人带进这里。
“稽古者,习也。习人之所长,妒人之所得。”
“规则一:凡入稽古之人,妒火将被无限放大,凡有不如他人之处,必将妒火中烧,难以自制。”
来了,荀天心里暗道。
“规则二:……”
信息戛然而止。
荀天含紧了嘴里的冰片,寒意从舌根压进喉咙。
“什么情况?”就在荀天生出疑惑之际,他眼前一花,脚下传来松软的感觉,低头,已然踩在了一片松针之上。
……
伎町在“嘎吱吱”地作响。
红潮不断挤压着这家足浴店的墙体,粉色的外墙已经被浸透,砖缝里冒出一缕缕红雾,像伤口里渗出的血丝。
冯青山站在警戒线外,时间刚刚过去三分钟,一辆接一辆地医疗车疯了似的驶入广场。
身穿防护服的医护人员跳下车,开始有序地将人群分批转移。
那些被川子定格在足浴店前的人,被感染的和没被感染的,像一具具僵尸,被医护人员抬上担架,运往隔离区。
“冯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快步走来。“我听说有兄弟被感染了?在哪里?”
冯青山循声看去,是个留着寸头,利落干练的青年,他白大褂的口袋上别着一块工牌:医疗组组长林致远。
他身后跟着两名医护人员,推着一台便携式净化仪。
“林组长,你来了就好。”冯青山指了指足浴店的方向,“里面有一个被感染调查员,E级,赵靖志。”
“感染程度?”
“不清楚。他吸入红雾,出现感染症状后,便一直在足浴店里。”
林致远看了眼那座被红潮压得“嘎吱”作响的足浴店。
此时,足浴店的墙体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纹,在红潮的冲击压迫下仿佛随时都会破碎。
“我自己过去。”林致远对着身后的两名医护说道。
“不行!”
“冯局,”林致远打断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朵菊花,花瓣金黄,花蕊猩红,被压在一片薄薄的琥珀里,穿在一条银色细链上。
“我有诡物·菊花牌。这片红雾还伤不了我。”说话间,他已快步走向足浴店。
越靠近,空气越发粘稠。
红潮像活物一样在他脚下翻涌,试图缠住他的脚踝,他踉跄了半步,才强行稳住身形。
林致远摸出琥珀吊坠,用力按下,金色的花瓣在琥珀中缓缓转动,散发出一圈微弱的光晕,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
红潮被逼退。
“川子。”他站在门前,声音不高,“冯局说你能听见我。外面的人已经清干净了,开门吧。”
沉默了两秒。门开了一道缝,先露出的是一只粉色的猫耳发箍,然后是川子半张脸。
她的眼神里带着警惕,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小志叔,”她的声音很低,“他很烫。他现在不能出去,否则他会走进去。”
“我叫林致远,来救他的。我可以进去吗?”林致远的身影在菊花牌光晕的映照下,整个人仿佛被镶了一圈金边。
川子盯着林致远的眼睛看了两秒,才侧身让开了路。
林致远进入足浴店,便看到赵靖志蜷缩在接待台后面,背靠着墙,头低垂着,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的脸色灰白,眼眶凹陷,嘴唇干裂。
额头和脖颈上布满了红色细纹,像毛细血管从内部被撑开,正在向外蔓延。
林致远在他面前蹲下,将琥珀吊坠贴在赵靖志的额头上。
菊花花瓣转动加快,金色光晕沿着红色细纹扩散,赵靖志的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闷哼。
金色光晕与红色细纹在赵靖志的皮肤下纠缠,像两条蛇一样搏杀,赵靖志的身体剧烈颤抖,忽然睁开了眼。
“头儿,”赵靖志的眼里半是白色半是赤红,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倔强,一丝比较,“你行,我也能行……”
林致远抬手点在了赵靖志的风池穴,原本还在乱语的赵靖志随之再度昏死了过去。
川子猛地蹿过来将赵靖志护在身后,眼睛死死地盯住林致远。
林致远没有回避川子的眼神,“我暂时压制了他的感染,还没清除。他若是醒着,我没办法将他带走。”
“他需要到隔离中心做全面净化。”见川子放下了张开的双臂,林致远过去将赵靖志架起,向门口走去。
走出门,林致远停下来,回头看着没跟着的川子,“你不走吗?”
“我得守在这,否则红雾就会冲出来了。”川子摇了摇头,“告诉小志叔,我会替他守住的。”
川子轻轻关上了门。
林致远叹了口气,带着赵靖志离开,耳边是“嘎吱吱”的声音。
……
三环内,某处民宅。
一张枣木的桌子上,一部手机旁,摊着几张照片,正是偃师之眼的鸟瞰。
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将照片一张张收拢。
手机在桌上震动。
白手套接起。
“已经给你安排了替身。”话筒里传出冰冷的声音,“调查局很快会备案你已然死亡。”
“能保证吗?”声音沙哑。
“他会跳下去的,”冰冷的声音里有一丝得意,“他儿子在我们手里。”
“你上次的尾巴没处理干净,让教主承担了不小的风险。记住,下不为例!”
“是!”拿着手机的白手套微微抖了一下。
“继续推进C方案,完善9区18号。其他的事暂时停了。”
“收到。”
电话挂断。
良久,白手套将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桌面。
随后,那戴着白手套的手拉开一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副黑框眼镜。
戴上。
镜片后是一张没有任何特点的脸,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忽地,他咧开了嘴,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