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天只觉脚下一软,低头看去,是厚厚的松针。
鼻子里充斥着松脂的味道,还混着灰尘和木头发霉的气味。
廊道的两侧间嵌着杉木板,板面已然发黑,上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
再向前看去,廊道通向了一扇紧闭着门。门上绘着的松与千鸟,只是上面的金粉已剥落大半。
在这条廊道的左侧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松之大廊”。
就在荀天观察这场所之际,一道干涩又带着漏风的厉喝响起。
“你是何人?为何带着新一的金缕玉面!”
随着声音,荀天看见一道身影从廊道深处缓缓出现,站在了石碑旁。
祂身穿着旧幕府时代的铠甲,甲片残破,保护喉咙和前颈的喉轮被横着裂开,在破碎的缝隙中涌出黑雾。
黑雾托着祂被斩断的头颅,一柄竹制的小太刀斜插在祂的腰间。
整张脸惨白,毫无血色,干瘪的面皮随着嘴唇翕动抽搐,那漏风的话语正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血窟窿,没有眼球,但荀天能感知到那两个血窟窿正死死地对着自己。
荀天的瞳孔微缩,松之大廊?!新一?!——松之大廊下!
一道尘封已久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还是他小时候,新一哄他睡觉时说过的一段故事。
是一个关于友情、忠诚、背叛、嫉妒与复仇的故事。
荀天向前踏出一步,与那断了头的血窟窿对视,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鄙夷,“你,就是那个背主的浪人?”
此时,荀天距离那断头诡有三步之遥。
“我是武士!不是浪人!”那头颅震动剧烈,几次差点从黑雾中掉落,“若非新一,我又怎会做出那些事来!”
“武士?武士最珍贵的品德之一就是忠诚,你既已背主,又怎敢称武士!”荀天边回应着,边快速观察着四周。
“你懂什么!”那断头诡愤怒地打断荀天的话。
“同样是赤穗的武士,做着同样的事,凭什么只有新一能获得家主的赏识?作为家主处事不公,就不配为主!”
那断头诡仿佛说道激动之处,不停的挥动着自己的手臂,带着铠甲上的甲片“哗哗”作响。
“作为家主不爱护下属,竟在大庭广众斥责我,让我不要嫉妒新一。可事情落在家主自己身上,他又做了什么?”
原本背对着荀天的断头,整个头颅猛地转了个一百八十度,血窟窿死死地盯着荀天。
“他做了什么,会让你背主?”荀天扫过断头诡,目光在划过小太刀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一个让我不要嫉妒别人的人,因为嫉妒,”那断头顿了一下,用手指着松下的长廊,“在这里,砍伤了他人。”
“结果,不仅家主被赐剖腹,家族也被削为布衣,还让所有的赤穗武士,失去俸禄和地位,沦为浪人!”
“嘿嘿,新一成了没有家主的浪人,桀桀桀!”说到此处,那断头诡发出刺耳的阴笑。
荀天没接话,就冷冷地看着祂表演,轻叹了一口,“可怜,几百年过去了,你依旧在嫉妒新一。”
“胡说!我没有!”断头诡凄厉地嚎叫着,“我有新的家主,我依然是武士!我一个武士还用嫉妒他一个浪人?”
“真的吗?”荀天指着祂身后的长廊,“那你为何没有葬在你新家主的身边?而是被拘在这里?”
“新一为家主尽忠,死后埋在了家主身边,而且获此殊荣的不止新一一人,而是足足四十七位。”
荀天没有理断头诡继续说道。
“其中,不乏原本不如你的。而你因妒生怨,出卖了武士重于生命的忠诚,被枭首于此,成了没有根的孤魂野鬼。”
“你生前嫉妒新一得宠,死后嫉妒新一有冢。现在你依旧在嫉妒,嫉妒新一有传人,而你除了嫉妒一无所有!”
“住口!”断头诡缓缓腾起,展开双臂,“谁说我是孤魂野鬼,我有稽古,我有松之大廊……”
荀天摆了摆手,
“这不过是以妒为饵化成的诡域,是你妄图证明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因为妒忌而抛弃自己珍视一切的幻想!”
荀天平静地看着断头,
“行了!别演了,你打断诡域进程,将我拉到这里,不会只是想给我看这些幼稚的表演吧。”
“聪明,不愧是新一的传人。”断头诡收回双臂,阴阴地笑,“我是不会让你入局稽古,然后轻松逃走的!”
祂挥了挥手,排队的人群、座舱里正在经历攀比的受害者、一号座舱里三团闪烁的护罩。
偃师之眼里每个人的状态被一一展现出来。
“B级调查员,荀天。我会给你个公平的机会。”
断头诡的声音温和起来,像是长辈在给晚辈讲道理,“我会让你亲眼看见,人是怎样因妒忌抛弃珍视的一切。”
“具体怎么说?”荀天眼球微颤,进到这里以来,自己并未跟祂透露过姓名,祂是如何得知的?
荀天压下心中疑惑,面色如常,“你不会只是让我站在这里看吧?”
“当然不会。”断头诡伸出他枯槁的手,五指张开,“五次。你有五次出手机会。只要有任何一个人被救下……”
“真正地从嫉妒中挣脱。”祂顿了一下,补充着。
随后,祂的血窟窿里闪过一丝猩红,“我就认可你的说法。剩余的未死之人,全部随你离去。”
荀天没有接话,他在等,等断头诡说“但是”。
断头诡盯了一会荀天,才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你每出手一次,诡域里所有人的存活时间就会减少一分钟。”
“那如果我出手五次都没能救到人呢?”荀天问。
“那就要看你还愿不愿意继续了。”断头诡的嘴角轻轻挑起,刻意而缓慢。
“你可以用你珍视的东西来换取更多的机会。亲情、友情、忠诚、信任……,都可以。”
祂停了一下,“我等你来换。”
这五个字祂说得很轻,也很冷。
“若我输了呢?”荀天的声音依旧沉稳。
“输?”断头诡的血窟窿猛地睁开,血雾从眼眶里溢出,“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成为我的奴仆!”
祂在说出“奴仆”这个词时,沙哑的声音拖得极长,里面夹杂着一丝兴奋的癫狂。
“那这些人呢?”荀天指着那些被展现在半空中的画面。
断头诡没有立刻回答。祂缓缓转过来,那个被黑雾托着的断头在脖颈的断口上晃了晃,像是在歪头打量荀天。
“自然会,挨个死在你面前啊!”两个血窟窿带着明显的挑衅,“怎么样?这个公平的机会,你接,还是不接?”
寂静,只有松针落下的声音。
“稽古里的规则!”荀天声音平静,目光毫不退让地看着那对血窟窿。
断头诡干瘪的头皮皱成了一团。
祂原本期待的,是荀天的愤怒、犹豫、挣扎,但他感受到的却是像机器般的冷静。
黑雾在祂脖颈的断口处翻涌了一阵,直到平复,祂才继续开口,“稽古内规则共有四条,我会再告诉你一条。”
“至于剩下的两条,需要你自己去发现。每次出手,既是救人也是试错。”
断头诡再次露出了笑,不是得意的笑,而是带着一种瘆人的慈祥,慈祥里是那被压了几百年的妒火与怨毒。
“我很期待你发现所有规则的时候,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冷静。”
随着话音落下,两条规则的信息自虚空中浮现:
规则一、凡入稽古之人,妒火将被无限放大,凡有不如他人之处,必将妒火中烧,难以自制。
规则二、需付出珍视之情,方可缩减差距。
荀天默默读完两条规则,抬起眼。
“我顺便提醒你一下。”断头诡竖起一根手指,“当前所有人的初始生存时间,是五分钟。”
祂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轻飘飘的愉悦,像是在聊天,是在关心后辈。
“你要慢慢观察?行,不急。就算他们都死干净了也无所谓,可你要记住,一旦接了,无偿的机会只有五次!”
“我若不接你这公平,而是选择亲身入局呢?”荀天又向着断头诡迈了一步,荀天离那断头诡有两步的距离。
“我之前便说过,不会让你入局稽古然后逃走。知道为什么吗?”断头诡停了一下,看着荀天。
“因为我知道你有玉壶冰片,还有摸尸濒死的后遗症。稽古的规则,可能留不住你。”
断头诡的肩头不停地颤抖发出夜枭般的怪笑。
“所以,你若不接,那你就在这里看着他们全都死绝。然后我再让你离去。”
荀天的心跳漏了半拍,自己的手段在调查局里都是保密的,伎町一战他杀死了老者,甚至获取了整个伎町。
所以,自己的信息是如何泄露的?难道局里或者高层中真的有人伥?
就在荀天思考之际,半空中幻化出的画面里,有座舱升到了顶点,随即,那个开赛车的人,一步跨出了打开的舱门。
“行,我接!”荀天咬着牙,让声音听起来充满了忿恨和憋屈的情绪。
“哈哈哈,小子,你终于接了!”荀天话音落下,断头诡的身体开始不断地耸动,后仰,干枯的手抬起扶住头颅。
就在断头诡狂笑之际,荀天再次向前,冲出一步。
距离断头诡只有一步之遥。
荀天出手,猛地揭开了戴在自己脸上的金缕玉面。
就在这时,虚空中爆开一朵妖异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