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离开沙滩，走上一条碎石路。
路尽头停着一辆马车，纪行走近了才看清全貌。
马车是铜与铸铁拼接的厢体，表面布满铆钉和焊缝。
车厢尾部有一个小型增压锅炉，正发出低沉嘶鸣。锅炉侧面的压力表指针在绿色区间摆动，下方的炉门缝隙里透出火光。
车前辕上，套着两匹安静站着的活马，偶尔甩着尾。
纪行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宕了几秒后开始暗想：
‘蒸汽机和马放在一起?’
‘这算一辆蒸汽马车么?’
‘好家伙，工业革命的蒸汽马车配上活马？这可以叫混合动力么？’
不过顾霆声没并给他太多时间观察，直接把他扶上后座。
车厢内的座椅包着皮革，座椅对面是一个取暖格栅，正往外散着热气，把车厢里的潮气和纪行身上的湿气一点一点烘干。
顾霆声关上车门，绕到前面，拍了一下马的脖颈：“老伙计，走，小主人回来了。”
马匹开始小跑拉动马车，与此同时，车尾的蒸汽机发出低沉的轰隆声。
纪行的后背贴住座椅靠背，感觉到一股持续的推背感。
他偏过头，透过车厢的小窗往外看。
马的步伐保持小跑，车身震动主要来自路面。
蒸汽机的轰鸣会随着坡度变化自动调整，上坡时明显加大，下坡时又收敛下去。
他观察了一路，慢慢看明白了这套东西是怎么运转的。
马提供起步和低速牵引力，蒸汽机在中高速时介入辅助。
山路或坡道时蒸汽机全力输出，马只需保持方向就行了。
到了平路时蒸汽机就能完全接管，马匹等于备用动力和转向舵手。
已经不算是游戏里蒸汽朋克常见的纯机械驱动装置，算是一种非常实用主义的方案。
估计这世界的金属冶炼和燃料资源有限，不像地球工业革命时煤炭廉价，所以他们会选择保留畜力作为备份和补充。
如果蒸汽机不可靠，燃料又贵，保留马作为备份就是最聪明的做法。
这比地球19世纪那些一步到位的纯蒸汽机车更实用。
纪行靠在座椅上，盯着窗外掠过的血红色海面，心里慢慢捋了个明白。
“不过，还挺合理的……”
他小声咕哝。
“一个技术过渡期的世界就是这样，新旧杂糅，不是一步到位。”
他收回视线，看向对面。
顾霆声坐在驾驶位，车厢里有一块隔板可以放下来连通前后，而现在隔板一直半开着。
他偶尔偏头看一眼后视镜，目光在纪行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今年海潮位有些偏高……”
顾霆声忽然开口，声音穿过隔板的空隙传过来，有些许抱怨。
“而且菌孢子雾往岸上飘得远了，你含的那片银叶是最后一批陈货，今年的还没收……”
纪行没说话，只是微微点头，暂时不打算追问。
他舌根下的叶片还在释放苦味，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
一个“记不清事”的失忆侄儿不该突然对银叶草感兴趣。
‘不过要是按照他的话说，银叶草收成和潮位有关，所以它长在海边？是被海水滋养的？’
‘菌孢子应该就是菌丝泛滥吧？所以这个危险要人命的菌丝在这个世界是一个普遍被讨论的公共问题，并不是秘密。’
‘去年陈货，今年没收。这话像是在跟我聊家常么？但他为什么要跟我聊这个？是在试探我对银叶草的反应？还是单纯没话找话？’
想了这么多，纪行还是闭上眼，假装在休息，
但此刻他已经开始胸口发闷、喉咙发紧、心跳沉重。
毕竟越不想想，脑子就转得越快，像水轮一样卡不住。
‘啧，还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法律、货币、阶级……连最基本的怎么称呼一个陌生人都不知道。’
‘如果能到他家，先观察房间，翻翻他的书柜去了解这个世界吧……’
马车沿着海岸公路行驶了大约几分钟。
纪行身上的湿衣服被车厢里的暖格栅烘出了潮气，他半睁开眼，看到海面渐行渐远，路面变宽，两侧开始出现稀拉的建筑。
一些石屋和铁屋，屋顶上立着烟囱，正往外冒着汽。
“你小妹和大哥都很想你。”顾霆声又突然开口，语气柔和了些，“小裳这五年每个周末都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她一会要是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纪行嗯了一声后心里却警铃大作。
‘小妹……大哥？这个世界的纪行不只有叔父顾霆声，居然还有同辈亲属?!’
就算一个失忆的借口能骗过叔父一人，但能骗过朝夕相处的其他亲人吗？
他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这里莫不是一个平行世界？!自己原本的地球和这里，是同一条时间线的不同分支？
有叔父顾霆声，有堂妹顾裳和堂哥顾舟，还有一个同样叫纪行的人。
只是这个世界的纪行已经失踪了五年，而他正好顶替了这个位置。
如果是平行世界，他该怎么回去？
他下意识摸了摸冲锋衣内兜。
衬衫里的内袋也是湿的，手机泡了海水早就黑屏了，估计里面的照片、聊天记录、论文初稿全没了，还不如让海水冲走算了!
又是一股焦虑涌上来，他压下这股焦虑，把注意力拉回当下。
这个世界的小裳和地球的小裳长得一样吗？性格也还是一样的吗？
想到小妹顾裳后，又忍不住想到大哥顾舟。
这个世界的顾舟估计也是那种沉默但行动很强的人，可能还会比顾裳更难糊弄……
随着纪行的思虑，马车开始减速。
前方是一座石桥，容一辆马车通过。
桥头设有哨卡，两名穿制服的守卫站在哨卡两侧。
纪行瞧见守卫后开始警觉。
‘哨卡?边检站？这是入城检查么？’
顾霆声勒停马车，面色如常地下车交涉。
他走向其中一名守卫，步伐不急不缓。
“我家里的人，刚从南岸捞上来的。”
守卫的目光在纪行的湿衣服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了一瞬。
他手里拿着一根探针，轻划顾霆声的手臂进行检测，检查完后走近车厢，朝纪行伸出手腕。
纪行看向顾霆声，顾霆声微微点了下头。
他顿时明白所有进入城区的人都要经过类似检查，并不是针对个人。
他把手腕伸过去，探针尖端在他皮肤上轻轻一划后亮起微弱红光，确认他体内携带危险菌丝。
果然，在那片红海里泡过，不可能没有。
守卫看着红光，脸色为难：“有菌丝反应。顾署官，这位需要登记，以免在城里突发恶疾。”
“已经给他吃了银叶。”顾霆声语气维持着平静如水的状态，“看他到现在都没事，体内的菌丝马上就被压制住了，不会有风险。”
守卫犹豫了一下，探针从纪行腕上移开。
他没有立刻放行，视线在纪行和顾霆声之间来回晃荡。
顾霆声立刻有分量般补了一句：“人我会负责，出了事我担。”
守卫收针，抬手示意放行。
马车重新启动，驶过石桥。
纪行从后窗看到那两名守卫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低头看了看刚才被划过的腕部皮肤，感觉刚才检测时有东西在他皮肤底下回应了探针的检测，让他再次心跳加速。
在他担忧的时间里，马车早已穿过桥进入了城镇。
纪行看着外面的景象飞速后退。
街道两侧堆满了铜管和齿轮，路灯沿着街道排列，每一盏都发出暖黄光。
蒸汽从地面铁栅格的缝隙中升起来，笼罩住行人的脚踝，让整条街道看起来像漂浮在云上。
头顶上方，有轨缆车沿着一道陡坡上下滑动，发出咔嗒声响，铁轮咬合齿轮的声音清晰可辨。
依赖缆车系统提供的交通，让这座山地城邦的上城、中城、下城分层提供了便利。
有些缆车门敞开着，几个乘客站在门边，准备下车。
“到了，下车吧。”
顾霆声跳下马车，绕到后门拉开。
纪行撑着车门框下来，他扶着车厢站定，抬头看向眼前。
四层高的石楼，外墙是粗凿石料，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风吹过时带起尘土漩涡。
对历史了解的纪行很清楚粗凿石料是实用建材，并不是什么装饰性的精致石材。
而且四层楼在城镇中算“有相当占地”的住宅。
‘四层石楼，粗凿石料不算富裕，也不算穷，目前的顾家属于中产吧？’
此刻纪行难免在心里感到惊讶。
‘署官大人就住这种地方？他简直清廉得不像话啊！’
“进去吧。”顾霆声扶住他的胳膊肘，带着疲惫和如释重负，“你房间我一直留着，每天都有人打扫。”
纪行被他半扶着走上了台阶。
他在即将进门的那一刻抬头看向二楼窗户。
隔着玻璃，一个熟悉的黑发齐刘海的少女正站在那里。
纪行和她隔着玻璃对视。
少女身体体微微往后缩，目光却不似亲人重逢。
纪行想起顾霆声初见自己时，那简直是毫不掩饰的失而复得。
但顾裳的反应显然不是一个五年没见哥哥的妹妹应有反应。
纪行还没来得及细想，顾霆声就已推开楼门。
门轴发出吱呀声，门厅里的光涌出来。
门厅左侧有一道旋转楼梯通往上楼，右侧是一扇半开的门，露出里面一间书房的一角。
书房桌面上堆满文件，一盏灯亮着，灯芯的火焰在玻璃罩里跳动。
纪行正弯腰换鞋时听到楼梯转角处传来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再次对视。
顾裳就站在二楼楼梯转角处，手扶栏杆，语气不是很欢迎。
“哥，你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