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裳这五年每个周末都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
在马车里听到这句话时，纪行其实松了口气。
失忆的侄儿被家人接纳，至少开头第一步稳了。
他还在心里庆幸过，有个妹妹会问会等，那大概是个柔软姑娘，比严肃的治安官叔父好糊弄。
可刚才楼梯转角那一幕，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哥，你终于回来了。”
顾裳眼皮低垂，转而又抬起。
“我和父亲差点都以为你死了。”
纪行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口海水味还没散干净，舌根底下银叶草更显苦凉，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顾裳？长得和那个欠收拾的妹妹一模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
‘我那个世界的顾裳咋咋呼呼的，这个顾裳有点……’
‘……让我很不舒服，她到底是什么人？她对这个世界的纪行到底是什么态度？’
纪行心里忍不住将眼前这个“乖乖女”与自己原本世界的堂妹进行对比。
巨大的反差会让他立刻意识到。
【人相同，但灵魂不同。】
于是他侧头看了顾霆声一眼。
顾霆声皱起眉，厉声道：“小裳，别乱说话。”
“不过，哥你瘦了好多。”顾裳并没在意父亲的严厉，上下打量着纪行全身，“真让人心疼。”
顾裳语气带着关心，但这种打量让纪行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纪行清了清嗓子：“啊，是、是吧……在外面……吃了不少苦。”
顾裳嗅到纪行嘴里的味道，微微一笑：“吃苦啊……”
她手指绕着垂在肩侧的一缕黑发，慢吞吞道：“哥以前最怕吃苦了，连银叶草都不肯吃，失踪在外五年连习惯都改了。”
纪行心跳加速，意识到自己表演失误。
‘操！刚才含银叶草的时候太乖了！他喂我就吃，一点都没反抗。’
‘早该想到原主估计是讨厌这个味道的！我应该在塞进来时咳几声、皱眉头、再不济也该吐出来抱怨几句才对啊！’
‘这点小事都能露出破绽，纪行你真是废物！’
他的脚趾在湿鞋里不自觉地蜷缩，舌根底下那片银叶还在不断释放苦味，让他觉得自己这个假侄子往后的日子看来不会太平。
“好了小裳，你哥刚回来，让他先歇歇。”顾霆声插话，语气低沉，带着父亲应有的威严制止，“银叶草是我让他含着的。”
他转向纪行，声音稍缓：“小行，我去分署一趟，把你这事备案。你失踪太久，卷宗那需要安排一下。”
随后他看向楼梯上的顾裳：“小裳，带你哥上去，把储物房的被子拿到你哥房间去。”
顾霆声转身拉开楼门，夜风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火歪飘。
门在他背后关上，脚步声沿着石阶往下，渐渐远去。
门厅里只剩下纪行和顾裳两个人。
‘不是？走了？这就走了？让我跟这个妹妹单独留在这？’
‘叔你心也太大了吧！你刚才没听到她话里的刺吗？你走了我怎么办？’
就纪行内心抱怨时，楼梯上方传来一声动静。
顾裳的手松开了栏杆，换了个姿势搭着。
她低头看着他，嘴角微笑，发出小声的气声：
“哥，你回来得真不是时候。”
纪行被她的话愣了一下。
顾裳立刻换上笑脸，声音恢复轻柔：“我开玩笑的，快上来吧。”
她转身往楼上走。
纪行站在门厅里看着她的背影，舌根下的银叶草苦味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喉咙。
这让他产生一种被同类注视的悚然感，毕竟不仅顾裳在演，他自己也在表演。
‘真的在开玩笑吗？还是只是用开玩笑来掩盖刚才那句真话？’
‘是指我的出现会打乱她的计划么？’
‘呵呵，这才刚进门，就要开始玩猜她是什么意思的游戏？’
纪行心里抱怨到这，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乖乖女刚刚站在台阶上的时候，可能就已经闻到他嘴里的薄荷味了。
居然能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闻到另一个人嘴里含着的药草味道么？药草味有这么浓？
‘她到底知道什么？看来……这个家不简单。’
‘先别想太多了，她要真想害我，刚才叔父不在的时候就应该动手了。’
纪行把这个念头压下，跟着上了楼。
二楼走廊尽头，有个房间门没锁，大概是他的房间。
纪行推开门，一股旧纸和棉布的气息扑到脸上。
房间窗户开着，傍晚的光从外透进。
屋里被收拾得很干净，枕头压出一道凹陷，似乎有人经常坐在这。
书桌上没灰，被擦过，边角处还留着湿布抹过的痕迹。
看来叔父顾霆声确实在每天等。
虽然这份等待不属于纪行，但他必须得接住。
此刻他终于获得了一个短暂的安全空间，放松了戒备。
“呼，终于独自一人了。”
他慢慢进屋，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地图，边角用图钉固定着。
“嗯？墙上贴着地图？这是世界全图，还是局部图？”
“散落岛屿，大片海域……”
“这地图竟然是个群岛？！我还以为自己在一个类似英国或欧洲大陆的地方呢!”
他走近几步。
地图上画着大片海域，散落着若干形状不规则的岛屿，标着他不认识的地名。
其中一座名为“玄都花”的岛上画着几个红圈，其中一个圈旁边用细字标注了山地城镇“畿楼堡”。
“所以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群岛中这个叫玄都花的岛屿。”
“这个岛屿上的一个山地城镇叫畿楼堡就是我所在的城镇。”
“原来这座超大的蒸汽朋克城不是一个国家，其实算是一个岛屿定居点？”
“看来这个世界的政治结构估计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了。并不是处于一个国家里，而是一个岛屿联邦，并且他们各自为政的城邦制？”
“不对，先别急着下结论。从地图上看有九个岛屿，那说明有统一的管理架构，但地图上看不到国界线，只有散落的岛屿，也可能是一个以航海为纽带的帝国。”
“总不能是一个孤岛文明吧!”
最后想法的出现让纪行既感到逃不出去的狭窄，又感到值得研究的兴奋。
另一个红圈圈着一片山脉区域，标注的字辨认出“雾钢”两个字。
纪行此刻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个世界的文字居然是中文。
他忍不住想起那个梗。
“呵，全世界都在说中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