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行的目光在地图和文字之间看了几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笔画的走向、结构、偏旁部首,除了个别字的写法有些细微变形,大体上是能读得懂。
这太重要了!这意味着可以阅读这个世界的文献、告示、书籍、历史!
在这个异世界差不多漂泊了几个小时,第一次看到自己认识的东西,获得了满满安全感。
他把这个发现先搁在心里,拉开书桌抽屉。
里面有几本笔记叠放着,封面硬皮上写着“纪行”。
笔迹端正,带一点向右倾斜角度,和他自己的字迹有九分像。
但仔细看的话,收笔的习惯略有不同。
他自己的“行”字最后一横会往上挑,这本封面上写的“行”字最后一横是平的。
“看来,得学学这位纪行的字迹了。”
“而且,这些笔记里可能有这个世界的常识、风俗、还有他的人际关系。”
“先翻一遍吧,能记多少记多少。”
翻开第一页,出现“银叶草栽培周期”和“蒸汽机维护原理”,条目清晰,偶尔在空白处画着示意图、齿轮咬合结构图和蒸汽管道流向箭头。
“这么有天赋么?懂农学,又懂机械工程,笔记还画得这么详细,也不像是随便画的,他是工匠?学生?还是哪个领域的学徒?”
合上笔记,顺手拿起桌面上那支笔。
忽然眼前一暗,整个视野像被一块黑布从头罩住,随后这块布又被掀开。
一个少年坐在同一张书桌前。
此刻已经是半晚,他右手握着同一支笔,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
【“有人找我,我必须走了。”】
窗外夜风灌进,煤油灯火焰晃荡,让少年的影子在墙上一颤。
画面消失。
纪行眨眼,眼前的昏暗褪去,书桌、地图、窗外的光重新回到视野里。
呼吸急促,心跳直撞在胸腔内壁。
他松开笔,退后一步。
那画面持续了大概几秒钟,让他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
“啧,又是「幻觉回溯」。”
这一次是无意识触发,他只是拿起了那支原主纪行用过的笔。
可能是因为银叶草还在舌根底下含着吧。
他甩了甩手,发觉能力在变敏感。
第一次在海岸边是吃了银叶草之后坠落画面重现,第二次便是这次碰了笔就触发有关原主的画面。
如果再这样下去,要是不小心碰到什么都会看到一堆不想看的东西。
不小心碰到门把手,看到门把手被谁摸过。
不小心碰到叔父的杯子,看到叔父在跟谁密谈。
不小心碰到顾裳的东西,看到一些不想看到的东西,那就完了。
他走到窗前,双手撑住窗台。
从二楼的窗望出去,整个畿楼堡铺展在傍晚的光线里,让他有机会仔细看这个城镇的全貌。
从地面看的时候只能看到街道、墙壁、铜管,就如同身处迷宫里。
此刻从这个角度看去,这个城市的尺度比想象的还要大,之前在地面走的时候觉得是小镇,现在看全貌就是一座有一定规模的城邦。
城镇依山而建,从海岸向山坡层层上升。
错最复杂的齿轮缆车正运行着。
房屋多是石砌的,也有铁做的。
在墙角处拐弯,接入一个个阀门和压力表。
高处能看见那座最高的塔楼,塔身由铸铁框架和砖石填充构成,顶端喷出一股白汽,在空中散开。
蒸汽压力很高,在纪行眼里是工业锅炉级别,从喷出的高度来看,塔楼本身可能是一个增压中心,向全城供应蒸汽,属于中央供能级别。
看着看着,纪行就把额头抵在窗框上。
“这城市的规划有点像巴斯的乔治亚风格,沿等高线布局,管道外露。”
“看来,他们对管道维护的重视程度倒是很高,倒也可以说管道本身就是建筑立面的一部分……”
之前纪行在游戏里也见过类似的城市分层。
《耻辱》的顿沃城是纵向分层,有钱人住高处,穷人泡在低处的污水里。
顿沃城有着腐败的美感,到处是污垢和被遗弃的角落。
贵族居住在高处的“塔楼区”,平民和穷人在低处的“码头区”和“水淹区”。
但这里的城市虽然也有铜锈和蒸汽,但整体是整洁有秩序的,管道的排列很整齐,街道的清洁程度也不低。
“所以这个城市也不至于堕落到顿沃城那个地步吧?”
他盯着远处港口的方向,一艘船的桅杆正在慢慢移出视野。
他垂下眼,思绪滑回了那个更沉重的事。
刚才看城市的时候,一直都在刻意避开去想那个问题,现在安静下来了,它倒是自己钻回来了。
那就是棺材里的那个“自己”。
他被埋在那座明末墓室的地板下面。
而那个明朝墓,封土堆和墓道都是典型的明代葬制。
但棺材工艺着实诡异,那个密封条、那种材质、还有尸体身上穿的衣服,完全不是明代的东西。
他闭上眼,回忆那具尸体的衣物。
“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个世界的纪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胃就往下沉了一下,让他觉得这是人为操作,有人故意把棺材藏在明墓里。
“如果是的话,他是怎么死的?怎么会出现在明朝的墓里?”
现在纪行没有答案,但目前他记住了一个关键线索,就是那个尸体握住的青白玉盘。
“如果能找到那个玉盘,也许……”
他睁开眼,窗外的光线正在变暗,远处港口的几盏灯陆续亮了起来。
他收回视线,余光看到书桌还半开着的抽屉。
刚准备继续翻看那笔记时就听到楼下传来开门声和脚步声。
看来叔父顾霆声回来了。
脚步声出现在门厅里,还有顾裳和顾霆声的对话声。
‘他们在说什么?去听听吧,这个家秘密太多了,不能错过任何对话……’
纪行放轻脚步走到楼梯口,侧身贴着墙壁,从转角处的空隙往下看。
‘好,能听到了……’
一楼门厅里,顾霆声正背对着楼梯脱下外套,顾裳则站在他侧后方。
“他真的没事吗?”顾裳的声音非常小声,但在这个距离上,纪行还是能听清,“我的意思是,他在海里泡了那么久,真的没事?”
顾霆声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银叶已经起作用了,而且小行到现在没发作,应该是没任何问题的。”
“你明明知道海里的那些东西!"顾裳变了语气,脸色绷紧,“只要人掉进去,第二天就……”
“小裳!”
顾霆声立刻打断她。
“你哥只是掉进了浅滩,要是深水区,他早就不成人形了。”
顾裳沉默了会,随后语气变得失控。
“那如果他在海里待得更久呢?我们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
顾霆声转过身,眉头压得更低:“小裳——”
“你不知道那片海里有什么吗?!”顾裳没有被父亲的话逼停,语速越来越快,“他身上全是那种味道!你闻不到还是假装闻不到?!按照分署的规程,从南岸捞上来的不明人员应该先送隔离区观察四十八小时,菌丝反应稳定了才能办登记,你不能直接把人带回家!”
“我是治安署官!”
“你还知道自己是署官?!守卫放行是因为你的面子,要是他今晚发作了呢?你担得起吗?”
听到这里,纪行愣住了。
在这种估计有等级制度的社会中,子女对父母的服从应该是很强的,但顾裳敢顶撞顾霆声,就显得有点大逆不道了。
顾霆声的下颌绷紧,没再说话。
顾裳忽然冷笑:“你难道看不出来吗?他穿的那是什么鬼东西?整个畿楼堡、不,整个群岛都找不出第二件。你在南岸捡到一个人,你就信他是纪行?你就这么带回家了?你不怕是……”
“够了!”
顾霆声猛地转过身。
“你哥能活着回来,就是好事!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顾裳没被这句喝住,声音老实了些:“嗯……但他好像变了,我不信你没察觉出来。"
顾霆声没有说话。
“五年了,谁不会变?”他终于开了口,语气的重量卸下来一点,“你哥就活生生在那,难不成真是那东西伪装的?”
最后那句话问出口时,纪行注意到顾霆声的目光落的方向。
他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门厅角落的衣架上,正挂着他那件湿透的冲锋衣。
那件衣服太显眼了。
尼龙面料、防水拉链、连帽,在这个到处都是铜管、铸铁、粗凿石料和手工缝制的世界里,这件衣服着实诡异。
所以其实顾裳完全可以报告说:“南岸捡到一个穿着未知衣物的人,可能是域外闯入者。”
然后接下来就会对他展开调查。
但她没有这么做,只是先跟父亲争论。
她犹豫了么?还是她在给她父亲留面子?还是说她有别的打算?
顾裳也顺着父亲的目光看了那件衣服一眼,随后扭回头,声音里带着赌气般的寒意:
“哼,他终究不是我们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