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裳最后那一句话刺痛了纪行的心。
他立刻退回房间,贴着墙滑进去。
‘再听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了,他们该说的都说完了……’
门无声合上,站在门后,后背靠门。
确实,谁都会变。
虽然可以用“五年”来解释一切性格和习惯的出入,唯独这衣服不行。
顾霆声肯定一开始就在岸边就看见了。
从在海边见面那一刻起,那件衣服就和畿楼堡所有人的穿着格格不入。
看到侄儿趴在红色的海岸边,浑身湿透,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服。
‘他蹲下来的时候,一定先看到了那件冲锋衣,然后才看到我的脸。’
‘之所以没问衣服的事,估计是被他认亲的激动压下去了。’
‘不行,绝对不行,处理它……今晚就处理……’
‘呵,真是讽刺……从原本世界带来唯数不多的东西,现在成了要销毁的赃物。’
此刻,走廊尽头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脚步声经过门口时停下。
纪行的心脏砰砰直跳。
‘是来找我了?刚才偷听被发现了?’
‘呼……心脏跳得好快,冷静!冷静!’
脚步声继续往前走,进了走廊尽头另一扇门。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看来只是想多了。
此刻纪行才觉得自己需要适应有人来敲门,不能每次都这样被吓到心跳加速。
过了许久。
晚餐的铃声从一楼传来。
纪行走下楼梯时,餐厅里的灯已经点上。
顾霆声坐在桌子一端,面前摆着一碗汤和一张烤饼,对面摆着另一副碗筷。
顾裳已坐在对面,坐姿乖巧,双手放在膝盖上。
“坐下吃吧。”顾霆声抬了抬下巴,示意纪行对面的位置,“你应该一天没吃东西了。”
纪行拉开椅子慢慢坐下。
桌面上的食物很简单,一碗炖菜,旁边摆着一张烤饼,还有一杯冒着白气的热茶。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炖菜放进嘴里,味道还算凑合,也算是第一次品尝到异世界的食物风味。
顾霆声也拿起勺子,吃下炖菜里的根茎,随口道:“你父亲要是知道你回来了,不知道得多高兴。”
纪行握勺子的手顿住。
此刻,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世界那边的父亲纪云深,常年不着家,在野外比在家时间多,手机信号常年不在服务区的那个父亲。
几年前在昆仑山考古失踪,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结果现在子继父业,纪行也算在自己原本那个世界失踪了。
但他很快意识到顾霆声说的是另一个人,那就是这个世界纪行的父亲。
这让他有点好奇,这个世界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顾霆声放下筷子,抬头看向他。
“别听你小妹说你不是我们家的。”
他朝顾裳的方向偏头。
“她其实很在意你,虽说我和你父亲俩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但从小也是一起长大的。你始终是我的侄儿,我们也始终是一家人。"
这话在纪行看来是叔父在用自己的情感来理解顾裳的行为。
毕竟叔父自己很在意他,所以叔父以为顾裳也一样
一个善良的人在用善意解释别人的行为罢了。
纪行一边吃饭,一边试探着问:“那……我父亲他现在?”
顾霆声沉默了一下,并未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子放下后道:
“你父亲在你失踪后也失踪了。”
纪行听后心里哐当一声。
不是?两个世界的父亲都失踪了?
他之前其实一直有在推测两个世界之间的对应关系。
现在“父亲也失踪”这个信息直接印证了他的推测。
这个消息对纪行来说太大,需要一点点时间来去消化,于是他低下头来继续喝汤。
一旁的顾裳没说话,她面前那碗汤也没动过,勺子横放在碗沿上,用手偶尔拨一下勺柄,让它转圈,又停住。
“你大哥这个月应该会回来一趟。”顾霆声换了个话题,语气轻快了些,不过纪行能听出来他在刻意转移注意力,“我托人告诉他你已经被找到了,他应该会专门去调班,然后回家看你。”
见父亲说到这,顾裳忽然开口,语气多了关心:“嗯哼,大哥他也一直很担心你呢。”
纪行点了点头,继续吃炖菜:“嗯……”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着吃。”顾霆声不好意思说道。
纪行连忙摇摇头:“没有的叔,挺好的,和以前一样的味道。”
吃完饭,顾裳站起来收拾餐具。
她端起纪行的空碗,叠在自己碗上,又拿起顾霆声的碗。
她走到洗碗池边放好,转身对纪行说:“哥,你晚上要是睡不好,可以来找我说话,我房间如今还是在你房间对面噢。”
纪行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应,她又来了一句:“你以前……也常来找我说话的,别一回来就忘了本~”
她嘴角带笑,说完转过身洗碗去了。
纪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了嘀咕。
这丫头是在圆妹妹关心哥哥的人设,还是真的有这么一回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原主纪行和顾裳的关系可能比想象得更亲密。
毕竟他在原本世界也和妹妹顾裳关系挺好,只是容易上演兄妹吵架和互撕环节。
顾霆声此刻在桌对面擦嘴,随口道:“明天我带你去铁雾庭分署一趟,把身份登记办了。你失踪太久,档案都封存了,得重新激活。”
纪行把注意力拉回来,想着明天要在那个所谓的铁雾庭正式激活档案,那么他就会在官方系统中留下记录,任何疑点都可能被放大。
“需要我做什么吗?”
“做个登记,确认你是本人就行。”
顾霆声起身朝书房走去:“早点休息吧。”
纪行也站起身,准备回房,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顾裳的声音:
“哥,明天去登记,我也陪你去吧。”
他回头,顾裳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条擦碗布巾。
顾霆声从书房里探出头:“不用了,明天我陪他去就行。”
顾裳笑了笑:“行,那我在家等你们回来。”
纪行看着那个笑容,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那就是大多数人怕的蜘蛛。
眼前仿佛有一只蜘蛛趴在网中央,八条腿收拢,安静地等待一只飞虫撞上来。
纪行知道这个比喻不太理性,她是一个人,不是真正的蜘蛛,但这种感觉太强了。
此刻顾裳用手指轻绕一缕黑发,发丝在指间缠绕几圈,又松开。
“对了,哥。”顾裳突然想起来什么,“今晚洗澡的时候,把你的衣服给我吧。你这身在外面穿的衣服还是不要经常穿为好,我帮你洗了。”
“好……”
纪行答应后就转身上了楼,心想这衣服估计没法偷偷处理了。
他把灯点上,放在床头柜上,关好房门。
“呼,差不多一天了,从地球穿越到这个世界,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窗外的天色已完全黑暗,远处路灯在夜色里变成一片暖斑点,连成一条断续的线沿着山坡往上延伸。
准备换睡衣,左臂露出来时,目光停住。
“这是什么?”
他把手臂举到灯旁边,光线穿过皮肤,把薄表皮照得半透明。
皮肤底下,几缕极细的红色丝状物正在缓慢蠕动。
他用力搓了搓那块皮肤,搓不掉。
那些丝状物安静地待在真皮层下面,顺着他的搓动微微偏移位置,但搓完又归回原位。
‘银叶草不是已经压制过了么,这些菌丝它们怎么还在?!’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从床边站起来,鞋尖抵住地面,身体定住不动。
脚步声很轻,仿佛刻意放轻了步子,走到他门口停下。
‘叔父?顾裳?’
门缝底下能瞧见一片阴影,有人站在门外。
纪行屏住呼吸。
随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沿着走廊朝楼梯的方向离去。
又是一次停顿,又是一次没有敲门,就像晚餐前那次一样。
他等到那声音彻底消失,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这让纪行觉得比敲门更恐怖,因为他不知道那个人在确认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
在这个家里,简直连关上门都感到不安全!
坐回床边,他低头看着手腕。
“明天一早就要去那个铁雾庭登记了。”
“那个铁雾庭是什么地方?他们登记的时候会做什么?那个探针还能测出我体内的菌丝么?当时那个守卫看到红光,还是叔父保证才放行的。”
他慢慢闭上眼。
“如果又测出来了,会怎么处理我?”
“隔离?关押?还是……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