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雾卫破门而入的声音如同铜管炸裂般的巨响。
蒸汽装甲关节处喷出白汽,几人同时涌进走廊。
走廊很窄,装甲肩膀擦着墙壁刮下一道道石灰粉末。
顾裳看见纪行从房间里被拖出来,手腕上还被扣着铁环,环内侧亮着红光。
“已确认被感染,”为首的铁雾卫头盔下发出一句通报,“编号登记,准备收容。”
顾霆声从楼梯冲上来,此刻制服还没来得及穿好。
“别动他!他是我侄儿!他是正常的!不是什么怪物!不是假人!”
铁雾卫并没有停下动作。
“顾署官,这是铁首直接下的令。”
随后纪行被拖走,他扭头往回看,目光越过铁雾卫的肩膀与顾裳对视。
顾裳也清晰听见窗户外面街坊邻居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叽叽喳喳地挤满了整个屋内:
“听说了吗?南岸漂上来那个人,昨晚顾署官带回家了。”
“听说了,是他侄儿,他那侄儿可是失踪五年呢,一回来就……”
“万一已经不是人了呢?南岸那地方,他侄儿可是掉到潮汐线以下啊……”
“啊呀,我的天,顾署官糊涂啊……”
“什么糊涂,他这不是滥用职权了么,不送隔离区直接带回家,这下好了,全家遭殃了。”
声音越来越多,顾裳站在楼梯口,看见邻居们聚在街道对面,手指朝她家窗户指指点点。
那些手指慢慢变成了更多的手指,从更多窗口伸出来,从更多门缝里伸出来,密密麻麻像菌丝一样爬满了整面墙。
“看来这样不能真正去保护家里人免受铁雾庭的压迫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紧了拳头,
如果要让这些声音消失,很简单。
她只需要——
“小裳。”
“快起床,下来吃饭了。”
顾霆声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把梦里的顾裳叫醒。
眼皮掀开,枕上一片潮湿。
“怎么会做这种梦……”
她仰面躺了会,把呼吸放平,从鼻腔到横膈膜,一截一截地松下来。
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蜷起,又慢慢展开。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畿楼堡的早晨正在慢慢醒来,远处雾钢厂方向的烟柱已经升起。
街上的人脚步从容,并没有人朝她家方向看。
“没朝这边看。”
“一切正常,不正常的只有我……”
她关上窗,换好衣服,在镜子前面把嘴角调整到一个合适弧度后下楼。
顾霆声已经坐在饭厅里。
他抬头看了顾裳一眼,没有说什么。
纪行是第二个下来的。
他看起来休息得还行,身上的衣服换成了顾霆声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套,整体看得过去,装着看起来能够完全融入这个社会。
他看见顾霆声和顾裳都在,脚步局促地顿了一下,他还是有点不习惯这个家,也不习惯在两个“家人”面前扮演别人。
“小行,坐,好好用餐。”顾霆声把一杯茶放在纪行那个位子。
纪行拉开椅子坐下来,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尖响,他立刻抬起椅子,重新轻放下。
顾裳把粥碗推到他面前,勺子搁在碗沿上:“哥,今天要好好配合登记哦,今天的衣服不错,很帅气,比那件好看多了。”
纪行嗯了一声,拿起了勺子,开始早饭。
不久,顾霆声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放回桌面。
“小行,走吧,我们早去早回。”
纪行放下勺子站起来,与顾霆声来到门外。
顾裳则站门口微笑目送他们,嘴里喃喃细语。
“纪行,你和我一样,心里都有鬼。”
“你最好是真的失忆了,你最好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你要是记得什么不该记得的……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行吧,有鬼的人,反而更好把控,毕竟你也不敢让别人知道。”
她看了一眼远去的马车,转身关门。
“不过父亲……你以为把你的侄儿找回来了,一切就能回到五年前了么?”
马车驶出时,纪行透过车窗看见街角站着几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小声谈论。
其中一个穿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转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谈论。
顾霆声驾车的路线经过瓷器街和铁器巷,然后拐上主街,穿过两个集市,最后才折向南面的铁雾庭分署。
这一圈很绕,多走了至少二十分钟。
纪行坐在车厢里,琢磨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叔父这是在“展示”他么?
让街上的民众亲眼看见顾署官的侄儿活生生地坐在马车里露面,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比起躲躲藏藏,亲眼看见本人反而更容易冲淡传言吧。
‘叔父真是大费周章了,不过昨天的事究竟传了多少人才这么兴师动众?’
还没等纪行细想,马车便已经经过菜市场。
‘等等,那是……兽人?!这个世界也有兽人么?!’
远处有个狗耳少年,大概十五六岁,蹲在一个菜摊旁边搬运草捆。
草捆扎得紧,每捆约莫半人高,他一次搬一捆,从骡车上搬到摊位后面码好。
少年的耳朵尖上有一簇灰白绒毛,他脖子上戴着项圈,跟皮肤贴得近。
‘脖子上那个圈是什么?是项圈?这简直就像拴狗一样拴着人啊!’
摊位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看少年怠慢,抬脚踢少年的小腿:“快点!磨蹭什么!再磨磨唧唧小心我——”
少年的身体朝旁边歪了一下,很快稳住,没出声。
他把那捆草搬到指定位置码好,又转身去搬下一捆。
纪行看着这一幕,胸腔下的位置收紧了一下,有点心酸。
‘啧,大叔,在我那个世界,这种恶劣事可是会被拍下来传遍全网的!’
他张了张嘴,想问叔父那是什么情况,但想管闲事的想法咽了回去,毕竟他不应该不认识兽人如今的现状。
叔父刚才经过这个地方的时候,并没皱眉和叹气。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的常态,叔父见惯了。
而且自己要是在公开场合对兽人小伙表现出过多关注,反而会给那个少年带来麻烦。
他没有再问,马车继续往前走。
纪行最后瞥了一眼那个菜摊,狗耳少年正弯腰搬起捆草。
远处巷口有一个穿暗色斗篷的人影。
‘嗯?巷口有个人?’
在纪行转头看过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是我看错了?还是那个人躲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