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官写完最后一笔,正要说什么,大厅侧门被人推开了。
一股风席卷而来,吹得柜台上的纸页哗啦一响,整个大厅气氛突变。
一个穿铁雾庭制服的男人从门里走出来,约莫四十七八岁,蓄着短须,步伐稳快。
他胸口别着一枚银叶徽章,叶片样式跟顾霆声那枚不一样。
顾霆声的银叶是横纹叶脉,他这个则是斜纹。
这对纪行来看,这铁雾庭内部估计有不同分支和派系。
徽章是身份的标识,斜纹可能代表监察、内务或特殊事务部门,类似他那个世界军衔和警衔的变形。
他目光从顾霆声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纪行身上。
嘴角一动,露出笑容。
“哟,顾大署官。”
他这般开口,敬称听起来反倒是在反讽。
“今天怎么有空亲自来分署?哦对了。”
他走近柜台,假模假样在登记表上看了一遍。
“听说你昨天从南岸捞了个人?”
顾霆声没退让,站在纪行旁边。
“是我侄儿纪行。”
“陆仁丘,你有意见?”
陆仁丘看过来时,纪行就捕捉他眼里的神情,看来此人是认识纪行这张脸的。
陆仁丘收起笑,语气冷了下来:“哼,我意见可大了。顾霆声,你知道南岸是什么地方吗?”
他走近顾霆声,继续道:
“南岸的潮汐线以下是菌丝浓度最高的区域之一。”
“你从那里捞了一个人上来,不送去隔离观察四十八小时,就直接带回家了?”
顾霆声下颌绷紧:“我给他含了银叶草,没有发作。”
陆仁丘冷笑一声:“呵呵,银叶草?你这是在掩耳盗铃么?”
他转向纪行,目光直直对上他的眼睛。
“顾霆声,你跟我解释一下,如果你送他去隔离区,你觉得纪行他现在会在哪?”
顾霆声沉默,不想接话。
“送进隔离区后就会把感染人群进行分类,然后再进行管控。”
陆仁丘继续道,仿佛把顾霆声的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
“接着他就会待在铁雾庭的系统里。”
顾霆声没有反驳,继续沉默。
毕竟沉默是最好的选择,能不提供任何把柄,让陆仁丘一拳打在棉花上。
“系统会分配他去某个部门、某个单位、某条线。”
“他是你侄儿,他失踪五年突然出现,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比我更清楚。”
“你把他先带回家,第二天再亲自来登记,这是抢在系统分配之前把控制权握在自己手里,你这是在钻制度的空子,对吧?”
陆仁丘退后,重新把目光转向纪行,上下打量。
“不过……顾霆声,你确定这人还是你侄儿吗?”
大厅里的蒸汽管嘶嘶响了几声。
陆仁丘的声音慢慢沉了下去。
“菌丝生物「腐脉灵」,红潮时期就有的怪物。”
“菌丝寄生在尸体上,能完全继承死者的记忆、外貌、声音、口癖。”
“它会趴在你的餐桌对面跟你吃饭,叫你的名字,用你侄儿的语气说话,根本分辨不出真假。”
纪行听到这时后背汗毛竖起来一片。
现在不仅仅是害怕被识破。
知道腐脉灵这种东西居然能完全继承原主的怪物行为,让他有了恐惧。
如果原主纪行已经死了,腐脉灵真继承了他的一切,那现在的纪行如今的行为和腐脉灵有什么区别?
这么看来,穿越者和腐脉灵看起来似乎就是一回事。
这个世界可和纪行原本的地球世界不一样。
在地球,多的是DNA进行鉴定。
而在这个世界,这里的人更担心的是一个怪物用了人类的人皮进行欺骗。
此刻,陆仁丘越说越来劲。
“铁雾庭这几年处理了多少起亲人归来、整村感染的案子?顾霆声应该你比我更清楚!”
“你要我再给你说说具体数量么?你自己都经手过去年秋天北坡那户人家,女儿失踪几年后回来,一家喜极而泣。”
“结果半个月后的夜里,邻居听见那户人家整夜没有声响,第二天推门进去,整个屋子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菌丝。”
“全家被菌丝连在一起,面目全非。铁雾卫处理现场的时候,那个假女儿还在……”
他说不下去那个瘆人的画面,看着顾霆声的侧脸。
“这东西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慢慢散播菌丝,把整个家变成菌巢,等到发现的时候,你就已经完了!”
纪行的胃往上下一翻。
他想起昨天叔父在海岸边蹲下来时那张激动的脸,那里面有多少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但又有多少是“这到底是不是人”的迟疑?
‘散播菌丝……把整个家变成菌巢……’
‘所以,我手臂里那些红丝,它们一直在里面,只是没发作,是不是银叶草压住着它们了?!’
‘呼,如果某一天压不住了,我会不会就变成那种东西?’
‘那我会变成怪物?被铁雾庭隔离、管控?’
就在纪行越来越害怕之际,顾霆声开始回应。
“陆仁丘,你是铁雾庭的检疫官,应该很清楚,我昨天带纪行回来的时候,让他含了一片银叶草,结果一整夜没有发作,那东西碰见银叶草就会排斥,已经足以证明一大半了。”
“我都说了银叶草只能压制,不能根除!”
“所以我今天才带他来登记。”
顾霆声立刻打断他。
“就是让分署查他是不是「腐脉灵」,探针一测就知道。”
“你如果真的担心,现在就让探针来查。查完是假的,按规程处理登记。”
说到最后,顾霆声用自己全部职业生涯为纪行担保。
“查完是真的,我顾霆声自己主动辞职。”
大厅突然安静,蒸汽管里的嘶嘶声反而显得更响了。
陆仁丘看到顾霆声下了这么重的赌注,退后半步,语气从尖锐变得半调侃半认真,失去了继续拉扯的空间。
“行,探针已经准备好了,你不如先查完再跟我吵。”
他侧身让开,朝柜台旁边的一扇小门偏了偏头。
“进来吧,纪行。”
他转身往那扇门走,经过顾霆声身边时,嘴唇微动。
“霆声,上面已经有人在看了,你要是保不住他,就先别逞强。”
顾霆声听后咽了咽口水。
看来不只是陆仁丘一个人盯上了纪行。
铁雾庭高层也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
他倒是可以当面顶撞陆仁丘这位老朋友,两人演演戏,但绝对无法对抗上层的注视。
纪行今天的检测结果,可能就会直接呈送到某个更高层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