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千米,幽暗地牢深处。
潮湿阴冷的石壁沁着刺骨寒气,黏腻的潮气顺着墙缝不断往外渗。
徐江波靠墙而立,指尖抚过冰凉粗糙的岩壁,六年暗无天日的囚禁,早已磨平了他所有棱角,只剩麻木与死寂盘踞心底。
直到耳边再次响起关寻两个字,早已沉寂的心湖,才骤然掀起波澜。
吱呀 ——
厚重的牢房门无声弹开。
整座地牢铺着反重力阻尼板,脚步踏上去滞涩沉重,每走一步都耗费着极大气力。
徐江波扶着墙壁缓缓走出牢房,周遭一间间囚室铁门次第开启,无数枯瘦憔悴的囚犯佝偻着身子,麻木地走了出来。
走廊里,机器人狱警冷漠地扫视着每个人,冰冷机械的电子音在地牢长廊反复回荡:
“进食时间十分钟,自由活动十分钟。”
囚犯们沉默列队,朝着食堂深处挪步。
锈迹斑斑的餐匣发出沉闷轰鸣,分到每个人手中的,只有一小管营养压缩膏和淡盐水凝胶,勉强维系生命,却永远填不饱腹中饥饿。
徐江波领过食物,目光快速扫过周遭机器人狱警,随即蹲到王井泽身旁,压低声音问道:“计划是什么?”
王井泽一边机械咀嚼着压缩膏,一边用余光警惕瞥过巡逻的机械狱警,声音压得极低:“等会儿狱警会点名让你去处理废料。监控层有人接应,能让机器人狱警停摆五秒,一部旧手机提前藏在废料粉碎机下方。”
“你找的人……靠谱么?” 徐江波有些担忧,毕竟这件事一旦泄露,会害了关寻。
“与其担心这个,你倒不如想想,五秒内该说些什么。” 王井泽话音刚落,机器人狱警便走过来发出指令:“徐江波,将今日废料推去处理层。”
他赶紧将食物吃完起身,狱警上下扫视:“身份确认,你可以去了。”
他拖着骨瘦如柴的身躯,推着废料推车,一步一步朝着幽暗的废料处理层走去。
他有太多太多话要对关寻说了,要想将千言万语汇集成一句简短的话,太过于困难。
不过徐江波也知道,这是唯一一次能跟关寻,能跟外界取得联系的机会,是王井泽以性命为代价争取来的机会。
废料处理层。
机器人狱警将舱门打开,他推车走进去,来到废料粉碎机前,扭头看了眼狱警。
本死死锁定他的狱警,光学镜头骤然暗下,整机僵在原地,彻底停摆。
就是现在!
徐江波见状迅速蹲下身在粉碎机下摸索到提前放置的手机,来不及多想,打开摄像对准自己。
“听着关寻,我只有五秒钟的时间!我知道你早晚会走这一步,李义你可以完全相信,另外…… 小心仿生人。”
话音落尽,镜头光芒骤然熄灭。
他迅速藏好手机,若无其事起身,慢条斯理处理起废料,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计划看似完美无缺。
可就在徐江波推着废料车准备离开处理层时,整座地牢骤然亮起刺目的红色警报灯。
刺耳的警铃声撕裂死寂,在每一条长廊、每一间囚室里疯狂回荡。
变故,突生。
………
无罪纪元225天,北都穹顶内!
林晚家中。
我蹲在客厅角落,指尖捏着一片薄薄的生物屏蔽贴片,心头疑云更重。
这种贴片贴附在体表,能完美屏蔽人体生命探测信号;再搭配光学隐身衣,可直接规避全城所有监控成像、AI 传感捕捉。
难怪全屋 AI 管家从头到尾,都没有探测到第二个人的生命痕迹。
对方从进门到离开,全程像一缕无形鬼影,游走在这间屋子之中。
屋内 3D 全息影像还在持续播放,还原着林晚生前最后的居家画面。
影像里,林晚突然神色惶恐,来回踱步,紧张地盯着门窗四周,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对着空气嘶吼:“你为什么要放她进来?”
这话,明显是对着 AI 管家说的。
温柔的机械女声平静回应:“林晚小姐,我并未放行任何外人进入,屋内只有您一人,请平复情绪。”
我看得心头一寒。
那晚,郑莹确实来过这间屋子。
可她如同鬼魅一般,只有林晚看得见,整座房子的 AI、传感、监控,全都视而不见。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全息影像中,林晚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发问,身子控制不住微微发抖,眼底满是恐惧与无助。
AI 依旧温和安抚:“林晚小姐,我未检测到任何人声与外来生命体征,没有任何危险存在,请您冷静情绪。”
画面继续流转,林晚的神情从惊恐慌乱,慢慢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只剩一片无力的绝望,轻声喃喃:“一定要如此吗?”
“林晚小姐,我无法理解您的表述。需要我切换室内场景、播放舒缓乐曲,帮您调节情绪吗?”AI 的语气始终一成不变,冰冷又麻木。
“不用了莉莉,暂时关闭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林晚的语气骤然平复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好的林晚小姐,您随时可以唤醒我。”
AI 管家话音落下,周身全息光影骤然碎裂、消散,房间重回安静。
我抬眸看向空气,轻声问:“你叫莉莉?林晚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
AI 管家温柔作答:“林晚小姐幼年养过一只小型宠物犬,名字便叫莉莉,相伴多年感情极深,故而以此唤我。”
我目光落向入户的微晶门,心底暗自思索。
这扇门采用脑波 + 步态双重识别,地面内置高精度传感器,三米范围内可实时捕捉行人步态轨迹,同时读取个人专属脑波特征码,双重匹配才能开门。
想要悄无声息破门而入,必须屏蔽近场传感、伪造生物密钥,还要提前盗取林晚的脑波特征模板、模拟虚拟步态数据,门槛极高。
但身为情绪调适员的郑莹,有充足的条件和机会做到这一切。
我想起郑莹在天枢塔现场对我说过的话:近半个月,情绪中枢一直监测到林晚情绪剧烈波动,特意指派她定点上门安抚。
也就是说,她至少有半个月时间,刻意接近林晚、暗中采集所有生物数据。
只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通:
那晚出现在柔性屏倒影里的郑莹,到底是本体,还是仿生体?
若是本体,为何林晚遇害后,她第一时间找到我,言语间满是自责愧疚,那份情绪真实得不像是伪装演戏?
我压下纷乱思绪,对着空气吩咐:“莉莉,调取近半个月,林晚与情绪调适员所有见面记录,生成完整全息影像,同步传输到我的星环微端。”
“乐意为您效劳,关寻警官。”
话音落下,周遭光影骤然跳动撕裂,无数数据流闪烁浮动,很快,郑莹与林晚的 3D 全息身影清晰浮现,复刻出一次次上门安抚的完整场景。
我将影像调至倍速,绕着光影来回观察,细细比对每一次出现的郑莹神态、微动作、说话习惯,想要从中分辨本体与仿生体的细微差别。
看着看着,我心头猛地一沉。
每一次情绪失控,林晚都在诉说同一件事 ——
总有人在暗处盯着她、跟着她。
她甚至对着郑莹,颤抖着描述那个神秘男人:“那人戴着一张冰冷的机械面具,眼神阴冷吓人,他好像无处不在。有时候我半夜惊醒,就看见他静静站在我的房间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全息光影里,林晚缓缓抬手,指尖遥遥指向我此刻站立的位置。
无数细碎白点从地面缓缓升腾,在我周身盘旋聚拢,最后在我面部凝出一张冰冷的机械面具。
我下意识转头,望向一旁墙面的柔性屏。
屏中倒映出我的身影,覆着冷硬面具,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阴冷杀意。
一股彻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这一刻,莫名的诡异与窒息感,将我牢牢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