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如芙慢慢放下袖子,笑容还挂在脸上。周遭的恭维声仍一句句簇拥过来,她听得却有些走神。那些艳羡的目光还在,方才献酒时的自矜却已被一阵说不清的烦躁取代。
沈允珩杯中酒几乎没动,沾了沾唇便搁下了,目光若有所思地越过她肩头。
傅如芙顺着那道视线扫过去,心头一空,周身如坠冰窖。她指甲缓缓掐进掌心,指节发白。
——又是她。
宴席才刚开,丝竹声正悠扬。
王崇义被沈允珩的到来搅了兴致。这位禁军统领向来刚正不阿,在朝中素有铁面之名,更何况他弟弟,沈二公子最近刚进了御史台。
他虽贪恋美色,却也断然不敢在这个时候放肆,只能收敛起那副油腻的嘴脸,不再公然纠缠傅棠,但那双浑浊的眼睛仍不安分,时不时便拿眼角的余光舔她侧脸。
王崇义呷了口酒,目光在那截细白的后颈上黏了好一会儿,心里已经把价码压了又压,盘算着成了事之后把人往府里一关,搓圆捏扁还不是都由他……
傅棠坐在末席,垂下眼安静地喝茶。
周围的贵女们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挪,她们裙幅曳地,窸窸窣窣地避开,生怕待久了沾晦气似的。
“这就是侯爷从磻州那乡下地方接回来的大姑娘?”
“是呀,听说还是个妾室养大的,后来那女人在外头病死了,府里才不情不愿地把她接回京来。”一个姑娘拿团扇掩嘴道,“看着便是胸无点墨,别说规矩,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认不全。”
“要我说,长得倒是不错,就是那身衣裳……”有人拿眼尾扫了扫傅棠身上那件腰身空荡的衣裳,嗤笑一声,“连身像样的行头都置办不起,穿成这样也敢来赏花宴。”
“嘘,小声些。我可听说了,还不是因为这庶女跟她那短命娘一个样,专会勾男人。今日这赏花宴,你真当是让咱们来赏花的?这是要把她摆出来,好让人来验验货……”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夫人摇了摇扇子,慢悠悠接道:“有什么好稀奇的。宁安侯府这些年巴着户部不放,如今好不容易找着机会了,送个庶女过去做人情,也是常理。”
周围响起一阵心照不宣的咯咯低笑。团扇半掩的妍丽面孔下,目光从缝隙里透过来,眼神露骨。
傅棠低着头。
今日是她被接回宁安侯府的第三天。
这期间,傅棠只见过自己的父亲宁安侯傅文宽一面,而那位雍容华贵的主母则从头到尾没有正眼看她。
她跟母亲在乡野里长了十几年,一进京城便被扔进了这府中偏房。没人把她当侯府的小姐,被领到这赏花宴上,也只是供人相看。
恰在此时,有下人端了滚水从她身侧经过。手腕一歪,半盏热茶浇在她裙角。
这身衣裳本就不是她的尺寸,湿透的裙角贴在皮肤上,热气很快被凉风吹散,只剩冷透的布料黏在腿侧,狼狈不堪。
傅棠半字不语,只把指尖慢慢收回袖中,将里头的东西掖得更深些。
她坐在满园锦衣华服之间,周身没有一件首饰,更显得与这赏花宴格格不入。
周围的贵女们相视而笑,侯夫人王氏注意到这边,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啧,到底是上不了台面。”
宴席过半,傅如芙抬手示意。
侍女会意,将一盏酒搁在傅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