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航低速风洞楼比陈砚舟记忆里更旧。楼道墙面泛着黄，公告栏上贴着排期表、安全须知和几份被反复修改的试验申请，角落里放着用过的模型箱。这里没有电影里那种冷白色的未来感，只有油漆、金属和风机长期运行后的混合气味。
对飞行器专业的学生来说，风洞仍然像一座小小的圣殿。空气进入试验段以后，会变成升力趋势、俯仰力矩、姿态稳定和模型安装误差，最后成为一架飞机能不能离开地面的证据。陈砚舟带着许知夏和沈则走到排期表前，先确认自己的申请材料有没有缺页，再看当天已有的项目安排。
秦若川已经站在那里。他身边放着一只包装严密的微型固定翼模型箱，两个实验室同学正在核对清单。秦若川回头看见陈砚舟，笑着打招呼：“启航一号？” “秦师兄。” “听说你们拿到一次窗口，准备测什么？”
陈砚舟把测试方案递过去：“三项趋势数据。不同迎角下的升力变化，两个尾翼布局对俯仰稳定的相对影响，传感器安装位置对局部流场的定性扰动。” 秦若川看了一眼：“这么少？” “少一点，拿得回来。”
秦若川眉梢微动，没有继续追问。很多第一次进风洞的学生恨不得把所有问题一次写完，迎角、速度、构型、外挂和不同配平状态列满一张表，最后因为模型精度、时间和数据格式全都失控。陈砚舟把范围压到三项，说明他至少知道公共试验窗口不是用来许愿的。 风洞管理员赵工从里面出来，接过申请表时第一句话就不客气：“模型还没送检，就来排试验？”
沈则下意识要解释模型正在加工，陈砚舟先开口：“今天不占试验时间，只确认模型接口、测点和排期条件。正式模型后天送检，如果不满足安装要求，我们自动让出窗口。” 赵工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申请表翻到第二页：“你们要做传感器安装扰流评估，只做定性？” “第一版只判断位置是否明显破坏流场，为结构布置提供依据。模型加工精度和测点数量不足，做绝对修正没有意义。” “尾翼稳定性也只看趋势？” “两个布局做相对比较，先确定哪一个更稳。后续如果要做精确数据库，再补模型和测量方案。” 赵工的目光在文件上停了一会儿：“还算清醒。”
沈则悄悄松了口气。昨晚他把结构包络改到凌晨，最怕第一句话就被退回。许知夏却没有放松，她正看秦若川的模型箱。秦若川注意到她的目光，主动打开箱盖一角。
里面的模型表面处理干净，机翼、尾翼和机身过渡比启航一号的初版结构成熟许多。沈则看了一眼，脸色明显紧了。他们的模型还在临时教室里修改，秦若川实验室已经有过类似构型的测试经验，差距肉眼可见。 陈砚舟低声说：“他们成熟一些很正常。” “我知道。”沈则说，“可它看起来确实比我们的像飞机。” “今天比的不是谁更像商品机。”陈砚舟看着他，“比的是谁知道自己要验证什么，以及谁能把数据拿回来。” 秦若川听见这句话，目光从模型移到陈砚舟身上。他没有把它理解成挑衅，只问：“你们的模型有什么特殊任务？” “电力巡检的预设航线和任务载荷接口，结构还在冻结前。” “那传感器安装扰流确实值得看。”秦若川说，“我们之前的模型没有外挂载荷，曲线不能直接套。” “公开资料可以参考，核心数据要自己测。”陈砚舟说。
赵工把测试方案翻到最后：“窗口可以给你们后天下午两小时，但有四个条件。第一，模型提前半天送来检查；第二，测试项不能临时增加；第三，现场听指挥；第四，数据格式自己准备，别拿一堆照片回来问曲线在哪儿。” “明白。”他又指了指申请表上的测点：“你们要是发现模型接口、线缆或者安装角度不满足要求，现场只能停下来记录，不能为了赶进度临时打磨、加胶或改线。公共设备的时间有限，安全检查更有限。数据不好看可以回去重做，设备被你们改坏了，后面的项目都会被拖住。”陈砚舟把这条补进现场规程，许知夏则在旁边标出“未经批准不得修改模型”。
赵工拿笔在排期表上写下“陈砚舟—工业巡检小型机趋势测试”。笔画落下时，沈则差点把模型箱抱紧。他们终于有了一个时间窗口，尽管这只代表可以进场，并不代表数据一定合格。 陈砚舟看见排在前一天的项目正是秦若川实验室。秦若川也看到了：“我们上午，你们下午。到时候如果设备接口有问题，可以提前说。”
这句话有善意，也有现实的考量。对方愿意帮忙，不代表他们能把成熟项目的准备工作替自己做完。陈砚舟点头：“如果现场有公开的安全要求，我们会按规定执行。自己的模型和记录自己负责。” 秦若川笑了笑：“有脾气。” “是边界。”许知夏在旁边说，“测试条件和数据责任要先写清楚。”
秦若川看了她一眼，点头离开。陈砚舟没有把这场交锋扩大成私人竞争。秦若川只是一个总体方向能力较强的学生，实验室拥有更成熟的模型和资源，启航一号现在要做的，是在自己的条件里拿到可靠数据。 离开风洞楼时，许知夏问：“你为什么不接他的公开曲线？” “可以参考，不能当依据。构型、载荷、传感器位置和测试条件都不同，照搬会把别人的误差一起带进来。” 沈则背着模型箱，叹了口气：“我今晚得把安装结构再改一遍。” “改得可装、可测、可修。”陈砚舟提醒，“不追求表面好看。” “我知道，工程不许爱美。” “美可以保留，先服从功能。”许知夏说。
三人回到临时教室，桌面上仍放着传感器A—01。梁志恒已经回了消息：可以换，但要带测试条件和原始数据到店里共同复核。这个答复没有推诿，也没有直接承认责任，质量问题仍处于待确认状态。
陈砚舟把风洞排期、A—01异常、模型加工和数据记录分别写到白板上。许知夏负责异常状态机和试验边界，沈则负责模型安装与结构检查，陈砚舟整理记录表和总体接口。风洞只有两小时，任何临时新增的测试都可能让核心数据拿不回来。 沈则看着白板：“我们到底是毕业设计，还是开公司？” 陈砚舟在最上方写下“启航”两个字：“现在是毕业设计，按公司的标准做。” 许知夏看着那两个字，忽然问：“你真准备以后注册公司？” “真。” “就从这个小无人机开始？” “从它开始。” “然后呢？”
陈砚舟没有把设备厂、通航机场和大飞机说出来。那些目标太远，当前的风洞窗口都还没有完成，谈十几年后的事情只会把人带离眼下的验证。他只说：“一步一步，把能飞的东西做成能交付的东西。” 许知夏点了点头：“那后天下午的数据，别输得太难看。” “先别摔。”沈则举手，“再拿到能解释的数据。”
夜里十一点，三人分头工作。许知夏改异常状态机，沈则修改模型安装结构，陈砚舟整理风洞数据记录表和A—01复测条件。未来窗口偶尔闪过几分钟后的画面：一行公式写错，一个螺丝孔位偏差，沈则差点把测压孔位置标反。它只能帮助陈砚舟抓住眼前的小错，不能告诉他后天下午的结果。
凌晨一点半，风洞记录表终于打印出来。陈砚舟正在给每个测点编号，邮箱提示音突然响了一下。发件人是秦若川，标题很客气：《供参考：微型固定翼低速风洞公开曲线》。附件下面还有一句话：陈同学，后天见，希望你的启航一号能给我们一点意外。
陈砚舟下载附件，却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把自己的测试方案锁定，又把模型送检、A—01复核和现场数据记录列成三项必须完成的工作。公开曲线可以在方案审查时参考，不能提前替他们的模型建立结论。回到教室后，他还把两小时拆成模型安装检查、零点确认、三项趋势测试和数据打包四段，任何一段超时都要放弃后面的非核心项目。许知夏负责记录状态变化，沈则负责检查安装和线缆，陈砚舟负责决定是否停止。若模型提前送检不合格，他们宁愿退回申请，也不在现场临时修补换取一条看似完整的曲线。临走前，他把赵工强调的“未经批准不得修改模型”写进现场清单，又在纸面下方补了“试验中断后保留原始状态”，避免团队为了补一条数据破坏后续复盘。风洞排期表上，启航一号有了后天下午两小时的名字。两小时很短，短到只够一架小飞机在数据里证明自己还不是玩具。陈砚舟又在日志末尾补了一行：测试窗口短，结论必须克制，任何漂亮数据都要能回到模型、条件和原始记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