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坐在床沿,先伸手摸了摸铁架上的掉漆处,才把视线落到桌面的日历上。2007年6月12日,北航飞行器设计学院毕业季,距离毕业答辩不到三周。日期没有因为他的记忆改变,桌上的老式笔记本、窗台上晾着的T恤和风扇叶片上的灰,也都与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年轻,指节没有长期握工具留下的粗糙,手腕也没有后来那道在总装现场被金属边缘划出的伤疤。C—939坠落时的失重感仍然压在胸口,系统提示却安静得像从未出现过。陈砚舟没有急着把那几行冰冷文字当成答案,先把床边的毕业设计任务书拿起来,翻到日期那一页。
“陈砚舟,你要是再盯着那张纸发呆,何老师下午就能直接把你判定成睡眠不足。”沈则用一叠打印稿敲了敲床栏。这个年轻人留着利落寸头,眼神明亮,衣服上还有装配实验室里洗不掉的机油味。他和陈砚舟是同届室友,结构与装配方向,前世先去了无人机创业公司,后来在一次复材机翼评审中顶住供应商压力,硬是把一份疲劳裂纹报告追到了根源。
那时的沈则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站在评审桌旁说话依旧直接。眼前这个人却只关心陈砚舟下午能不能按时去办公室:“两点半,何老师办公室。你昨天答应把毕业设计改回小型无人机气动优化,开题说明还在这里。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陈砚舟接过打印稿,封面上的题目很规矩:《小型固定翼无人机气动布局优化研究》。正常完成它,他可以拿到一份稳妥的毕业设计,也可以照着前世的路径进入研究所,再在几年后转去商业无人机公司。那条路没有错,错在他当年把“飞得起来”当成了“能干活”,等真正面对客户索赔、飞手培训、故障追溯和备件短缺,才发现自己在毕业季错过了最早的一次重新选择。
沈则见他翻到第二页,又补了一句:“许知夏早上来过。你要的飞控资料她放在邮箱里,让你自己看。她还问你是不是又准备把失联返航和地面站塞进毕业设计。”
许知夏三个字落下来,陈砚舟的动作停了停。前世的她去了北方研究所,做过机载软件和飞控审查,最擅长把需求、版本、测试和证据一项项钉在记录里。很多人觉得她讲话慢,真正到了节点上,所有人都希望她已经把问题看完。她与陈砚舟真正熟悉,是十几年后一次适航软件会议。那时她戴着细框眼镜,能用几页记录把一场争论从情绪拉回到事实。
此刻的许知夏还只是北航同届学生,技术方向偏飞控与软件,性格比陈砚舟记忆里更锋利。她愿意帮忙,不代表愿意加入一个没有样机、没有资金、也没有验证条件的项目。陈砚舟把打印稿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年轻时留下的修改痕迹:无人机系统不应只作为飞行平台,电力巡检、林业监测和测绘任务需要把飞行器、载荷、数据链、地面站、维护训练连接起来。
那段话后面有一大片空白,像是写到一半突然意识到题目已经超出了本科毕设的容器。陈砚舟拿起桌上的中性笔,在空白处写下几个词:任务需求、系统边界、故障树、验证计划、交付责任。 沈则凑到桌边:“你还真要改?”
“我先把清单列出来。”陈砚舟打开那台启动缓慢的联想笔记本,等系统音乐响完,才在文档里新建一页,“题目能不能保留,下午听何老师的意见;我先把自己要做什么说清楚。”
沈则看着屏幕上不断增加的条目,表情逐渐从看热闹变成担心:“你写得越完整,何老师越不可能放你过。气动优化至少能算,系统工程还要飞控、结构、通信和现场任务。你上哪儿找这些条件?”
“先不找完整条件。”陈砚舟说,“把最小闭环写出来。电力巡检需要什么,飞机在任务中会遇到什么,哪些必须验证,哪些只能在后续项目里完成,先分开。”
他把任务分成三层。第一层是毕业设计必须交出的东西:任务需求、总体布局、飞控状态机、地面站数据流程、故障树和验证方案。第二层是可以做演示的东西:失联返航、任务降级、载荷快拆和数据时间戳。第三层暂时只做边界说明:真实线路、山区风场、客户培训、维修与售后。 沈则指着第三层:“你连售后都想了?”
“客户拿到设备以后,飞机不是从实验室门口消失。”陈砚舟说,“如果换一根线束要拆掉半个机身,飞手不敢判断故障,地面站又没有记录,产品就只在演示那一天存在。”
这句话说得平静,沈则却听出其中的重量。学生做项目,最容易把结尾写在“成功飞行”四个字上,陈砚舟却在一开始就把问题拖到了交付之后。沈则没有马上反驳,拿过纸,在结构一栏补了“载荷接口和维护空间”,又在下面写上“不要为了轻量化把螺钉藏进手伸不到的位置”。
陈砚舟看了一眼,没有夸他,只在旁边加了“可更换性验证”。他知道沈则不是还没有加入,也知道真正的合作从来不是一句邀请完成的。先让对方看见问题,愿意在问题上留下自己的判断,才有资格谈团队。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许知夏抱着几本资料站在那里,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目光越过沈则,停在电脑屏幕上。她先看标题,再看那几列任务和边界:“你没有改回气动优化。” “暂时没有。”陈砚舟侧过身,让她看见完整文档,“我下午去找何老师确认。”
许知夏走进来,把资料放在桌上:“这是失联返航、姿态保持和地面站记录的资料。先说清楚,我只负责把资料给你,不代表我同意替你做一套无法验证的飞控。” “我需要的也不是一套漂亮算法。”陈砚舟说,“我想先把飞控失效时的状态定义清楚,再决定能做多少。”
许知夏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她抽出一页纸,指着上面一处标记:“这里写任务降级。链路中断以后,飞机怎么知道自己仍然有足够电量返航?地面站失去数据时,飞手看到什么?如果任务载荷还在工作,谁来决定继续拍还是立刻返航?”
问题一个接一个落下来,沈则下意识想替陈砚舟解释,陈砚舟抬手制止了他。他把纸张按顺序排好:“先把这些问题写进需求,不在没有数据时假装有答案。下午评审如果保留系统工程方向,第一件事就是给每项需求标验证方法和责任人。” 许知夏看了他几秒:“你以前做过这种项目?” “看过很多失败项目。”陈砚舟把她递来的资料翻到失联返航那页,“失败比成功更容易留下具体记录。”
这个回答没有完全解释他的判断,却足够让许知夏暂时不追问。她拿起笔,在地面站旁边补上“数据有效性”和“回滚版本”,随后把笔放回桌面:“下午评审之前,把这两项写进验证计划。我只看能不能验证,不听概念。” “好。” 沈则在旁边看得发愣:“你们两个是不是已经把我算进去了?” 许知夏看他:“你刚才自己补了载荷接口。” “那是我怕他把螺钉藏起来。” “那就负责把它装到人能维护的位置。”陈砚舟说。 沈则瞪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把结构资料摊开:“先说好,我只帮你把毕业设计做完。要是后面真开公司,股权、工资和加班都得另外谈。” “这三项本来就该另外谈。”陈砚舟回答。
宿舍里短暂安静下来。陈砚舟打开抽屉,取出校园卡、身份证、毕业设计任务书和几张零散的奖学金凭证,把它们按顺序放在桌面上。他又在纸张最下方写了一行:启动资金,个人账户与未来公司账户分开,任何采购留凭证。
现在这行字还没有实际用途。他甚至没有公司账户,也没有可供采购的样机清单。可前世那些因为账目混乱、个人垫款和供应商追款引发的麻烦,让他清楚资金纪律必须早于产品出厂建立。工程团队没有钱会慢,账说不清则会失去继续做工程的资格。
他把这张纸压在任务书下面,重新看向电脑。毕业答辩、风洞资源、样机零件、飞控资料、结构加工和试验记录,像几道尚未接通的线路摆在眼前。重生没有给他现成团队,也没有把前世的公司和设备搬回来,只给了他一次重新排列起点的机会。 下午两点半,何敬山办公室。陈砚舟在日历上圈出这个时间,又在旁边写下“带方案、带边界、带风险清单”。 屏幕右下角忽然浮出一层半透明文字,只有他能看见。 【航空工业任务树:初始任务发布。】 【任务一:在毕业设计评审中保留“系统工程设计与验证”方向。】 【奖励:未来窗口稳定化。】 【失败:未来窗口权限冻结。】 【倒计时:3小时17分。】
陈砚舟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系统没有解释稳定化意味着什么,也没有告诉他该怎样完成任务,只把一个现实选择摆到眼前:下午去争取一个更难、却可能真正改变起点的毕业设计方向。 他合上任务书,抬头对许知夏说:“我去找何老师。” 许知夏把资料收回怀里:“带上验证计划。你要是只带想法,他不会给你机会。”
陈砚舟点头,沈则也抱起结构资料跟在后面。三个人走出宿舍时,楼道里正好有人抱着毕业展板从门口经过,窄窄的通道被堵住。陈砚舟停下来,让对方先走,随后才把门关上。 他知道真正的第一场仗还没有开始。
可从这一刻起,毕业设计已经不再只关系一纸证书。它会决定他能不能找到第一个工程伙伴,能不能拿到第一批试验资源,也决定那个刚刚回到他脑海里的未来窗口,究竟会不会继续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