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把验证计划夹在胸前,站到何敬山办公室门口时,倒计时还剩一小时二十七分钟。门半掩着,里面传出纸张翻动的声音和老式空调断断续续的嗡鸣。窗边那架老式歼教机模型落着一层薄灰,机翼边缘却擦得很整齐,像有人定期把它拿下来检查。
前世他回北航做过一次讲座,何敬山已经退休,头发全白。讲座结束后,老人没有评价他后来做成了什么,只问了一句:“你当年要是早点坚持系统工程,会不会少走些弯路?”这句话陈砚舟记了很多年。那时他没有回答,现在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准备把那个被自己放弃过一次的方向重新拿回来。 “来了就进来。”何敬山没有抬头,“门口站着能让题目自己变小?”
陈砚舟推门进去。许知夏和沈则停在走廊外,没有立刻跟进。何敬山看见他手里的文件,第一眼先看标题,随后眉头压了下来:“你没有改回去。” “没有。”
“我昨天说得还不够清楚?”何敬山把文件接过去,翻到第一页,“本科毕设不是型号立项。你这里有飞行平台、飞控、数据链、地面站、载荷接口、故障树和维护训练。你准备一个人把整套产业链做完?”
“不准备。”陈砚舟把一张边界表推到他面前,“毕业设计只完成最小闭环,平台、状态机、地面站记录、故障树和验证计划是主体。真实线路、山区风场、客户交付和长期售后只写需求边界,不在三周内冒充成果。”
何敬山的手指停在那张表上。他原本准备好的训斥没有立刻继续,先扫了一遍表格。陈砚舟把每一项内容分成“必须完成、可演示、仅作后续计划”三栏,后面还标了验证手段和停止条件。这种写法仍然有学生气,至少没有把愿望直接填进成果栏。 “说说为什么。”何敬山问。
陈砚舟坐直:“因为电力巡检有明确任务边界。线路、杆塔、图像、时间戳和报告都能被验证。我们可以先做模拟线路和低风险场景,把飞行平台、载荷、数据链、地面站和维护要求连起来。题目范围大,验证范围可以小。” “你觉得无人机项目最难的地方在哪儿?” “交付以后。” 何敬山抬起眼。
“能飞只能说明平台通过了一个瞬间。”陈砚舟继续说,“客户要的是任务完成率、数据有效性、故障响应、备件替换和责任边界。山谷里丢链路,地面站没有记录,飞手不知道该返航还是继续,设备再漂亮也只是演示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何敬山没有被这句话打动,反而把文件合上:“这些判断不像你这个阶段能稳定说出来的。”
陈砚舟知道这句试探迟早会来。他不能说自己经历过十几年的商业无人机研发,也不能说自己参加过大飞机项目,更不能让导师把异常判断和前世联系起来。于是他只回答:“我看过一些项目复盘,也听做测绘和航模的师兄讲过现场问题。很多项目都把成功写在首次飞行,真正的麻烦从客户拿到设备那天才开始。”
这个解释不完整,却没有越过现实范围。何敬山没有追问来源,把文件翻到验证计划那一页:“失联返航、任务降级、数据有效性。你准备怎么证明它们不是口号?”
“失联返航先做仿真和地面站回放,再做低风险边界内的短时断链测试。任务降级按飞行阶段拆分,起飞、巡检、返航的处理不同。数据有效性看时间戳、文件完整性和回滚版本,不用一次演示就宣布成功。” “风洞呢?” “需要一次低速风洞窗口,用来核对布局和载荷安装对姿态的影响。” “学校风洞排得很满。” “所以我先拿验证方案申请,不把预约当成已经拥有的资源。” 何敬山没有马上评价。他把目光转向窗外,过了片刻才问:“你毕业以后准备去哪儿?” 陈砚舟看着那架落灰的歼教机模型:“创业,做工业无人机。” 门外的沈则轻轻吸了口气。许知夏没有出声,视线却从文件移到了陈砚舟脸上。
何敬山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眉心:“我再问一遍。你是说,不去研究所,不先找主机厂,也不找成熟的无人机企业,准备拿几个同学和一份毕业设计开公司?” “我准备从小场景做起。” “这不是回答。”
“那我回答具体一点。”陈砚舟把另一份纸递过去,“第一阶段只做工业巡检用的小型平台,先解决任务闭环,不碰载人、不碰高风险运营、不承诺超出验证能力的指标。毕业设计负责证明方法,后续项目负责验证产品。” 何敬山翻着那张纸,表情仍然严肃:“人呢?许知夏?沈则?他们已经同意跟你创业了?”
“还在确认。”陈砚舟回头看向门外,“他们可以帮我做一项具体工作,也可以随时拒绝。真正成立团队之前,职责、工资、股权和安全责任都要单独谈。” 许知夏听见这句话,眼神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因为自己被提到就走进办公室,只把手里的飞控资料抱得更紧。 何敬山问:“资金呢?” “先解决样机和测试的启动资金。” “家里支持?” “不靠家里。” “去借?”
“暂时不借高成本的钱。”陈砚舟停顿片刻,“我有个人账户里的小额投资资金,已经做了分批、止损和用途安排。它只负责买第一批零件、设备租赁和试验差旅,不作为长期经营来源。公司如果成立,个人账户和公司账户从第一天分开,所有采购留票据和记录。” 何敬山眉头皱紧:“投资收益拿来创业?”
“只拿能承受损失的部分。”陈砚舟说,“我不会把未来收益写进今天的预算,也不会因为短期赚到钱就扩大工程范围。钱只能买时间,图纸、试验、质量和客户交付仍然要靠团队完成。” 何敬山看着他,终于放下文件:“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像一个没有资源却先写规则的人。” “像一颗不肯进螺丝盒的螺丝钉。”何敬山说,“你觉得自己能拧进任何地方,实际上可能连工具都没有。”
沈则在门外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立刻收住。陈砚舟没有反驳。何敬山担心的恰恰是现实:一个优秀学生把野心当成能力,把一笔小钱当成资本,把几页方案当成产品,最后承担的可能是延期、赔偿和飞行安全责任。
“老师。”陈砚舟把风险清单翻到最后,“我不想证明自己能一次做大。我想证明在资源不足时,仍然知道哪些事情不能做。验证计划里写了停机条件,预算里留了应急金,结构、飞控和总体都要有明确责任人。如果两天后交不出最小闭环,您可以让我退回原题。”
何敬山盯着他看了很久。随后,他重新拿起那张故障树。故障树里没有把链路中断直接接到“自动返航”,而是按任务阶段、剩余电量、数据有效性和飞手确认拆开,每一步后面都有可能的验证方法。 “这张图你画的?” “我画的。”
“有一处不对。”何敬山指着任务降级那一栏,“地面站数据中断时,你把飞行器状态判断交给了地面端,但飞行器端也必须拥有独立的失效保护。通信断了,地面端不能替飞机做最后决定。” 陈砚舟立刻拿笔改掉那条连接线:“我把机上保护和地面建议分开。地面端只提供任务层建议,飞行器端按本地状态机执行失效策略。” 何敬山看着他改完,表情终于松了一点:“至少你还听得进意见。” “航空项目不能靠谁声音大决定。”
“你记住这句话。”何敬山把文件递回去,“我给你一次机会。题目暂时保留系统工程设计与验证方向,但两天内交出完整验证计划和风险清单。答辩前拿不出最小闭环演示,自动退回原题。风洞申请可以递,排不排得上由实验中心决定。” 陈砚舟接过文件,没有立刻说“谢谢”。条件比他预想的更严格,却也比前世多了一条可以继续走的路。 办公室外,系统提示无声浮现。 【初始任务进度:70%。】 【评审方向暂时保留。】 【剩余条件:提交可执行验证计划。】 【倒计时:46小时。】 陈砚舟把提示压进意识深处,起身向何敬山鞠了一躬:“我会按条件做。” 何敬山摆手:“别急着感谢。陈砚舟,航空这行不怕人有野心,就怕人只有野心。你想做公司,先学会接受项目会因为数据不够而停下来。” “我记住了。” 三人走出办公室。沈则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会被一起退学。” 许知夏没有笑,她看着陈砚舟:“两天的验证计划,你准备怎么分工?” “你负责飞控失效保护和地面站数据流程,沈则负责结构快拆、任务载荷接口和维护空间。我负责总体、故障树、试验边界和风洞申请。” “你把最难的都拿走了。”沈则说。 “我把最需要协调的拿走。” 许知夏接过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你还缺一项。” “什么?” “验证设备和材料的来源。”
陈砚舟看向楼下的校园。阳光落在操场边的白线,像一条刚画出来的跑道。他口袋里的硬币轻轻撞在钥匙上,发出细微声响。第一笔启动资金还没有真正落袋,风洞预约也只是提交申请,可他已经知道下一步要付出什么。 “先把最小清单列出来。”他说,“明天再解决钱。” 许知夏看着他:“如果钱不够?” 陈砚舟把文件夹夹紧:“那就缩小方案,不能缩小验证。” 走廊尽头,实验中心的通知贴在公告栏上:近期风洞预约紧张,如需使用,请提交导师签字申请及试验方案。 沈则看完,脸色立刻垮了:“最难的来了。” 陈砚舟走到公告栏前,把通知拍下来,转身看向两人:“这不是最难的,是第一个要拿下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