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军好声好气道:“明天连三岛会涨潮,后半夜退潮后,礁石上可能会有不少好东西,我想找拴住一起去赶海。”
王秀娥眯着眼,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在猜测亲儿子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看来自己的信誉度,在老娘这里为0啊。
张建军叹了口气:“娘,您不相信我,总该相信拴住,他什么时候打牌,胡混过?”
张母一寻思,可也是。
张拴住是他们家本家侄子,跟张建军后来走歪路不同,这孩子一向踏实能干。
虽然人有点过于老实,木讷,以至于至今讨不到老婆,可他的人品,她信得过。
想到这里,她递给张建军帽子:“天冷,早去早回。”
“诶!”张建军戴上火车头帽,系好围巾,打开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凌厉的寒风,顿时扑进屋。
他快步走出去,扭头看向王秀娥:“外头冷,娘您快回屋。”
走出家门,张建军才发现居然又开始下雪了,洋洋洒洒的雪花,一片片落下。
脚下,之前的积雪已经被人们踩踏,牲口车压过,成了一层冰壳,人踩在上面格外的滑溜。
他沉下脚步,一步步地朝着村尾走去。
张家庄在胶东农村这边算大村子,有上百户人家。村里呈细长形状,张家在村头,张拴住家在村尾。
村子里几乎一半都是张家本家,张建军要喊拴住爹,也就是村里的生产队长张大山一声叔。
拴住比他小半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属于货真价实的发小。
张建军从小油嘴滑舌,主意正。拴住老实木讷,就是他的跟班。
小时候,他们俩和陈楚然一起扮家家酒。
张建军演新郎,陈楚然演新娘,拴住就演他们家养的大黄狗。
只是上辈子玩归玩,张建军本质上看不上拴住,觉得他傻不拉几,没出息。
长大后,他被村里的几个二流子勾着学坏,跟拴住彻底分道扬镳。
拴住一开始还试图挽留,见他不搭理自己后,渐渐地也就跟他形同陌路了。
当时的张建军绝对没想到,
很多年后,他七十八岁的老娘在老房门口脚滑摔了一跤,意外身亡时,是这个早已经跟自己形同陌路的发小站了出来。
帮着送医、安排后事,拴住就这么一直撑着,直到张建军归来。
张建军双手插兜,开始回忆拴住的人生轨迹。
上辈子张大山活着的时候,这小子还算吃喝不愁,后来他爹去世,他们家彻底破败下去。
拴住浑浑噩噩到四十岁,才经人介绍娶了个带仨孩子的寡妇,他给别人养了一辈子娃,自己却没有留下骨血……
而寡妇死了之后,选择了跟前夫葬在一起。拴住一片真心算是彻底喂了狗。
张建军叹了口气,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既然老天让自己重来,那么张建军打算尽力地去帮拴住一把。
走到村尾一个看起来挺气派的砖瓦小院门口,张建军拍拍大门。
很快,一阵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是拴住有些憨厚的声音:“谁啊?”
张建军:“天王盖地虎。”
里头的人迟疑了一下,而后才轻声道:“小鸡,小鸡炖蘑菇?军哥,你是军哥吗?”
张建军哈哈大笑:“这暗号除了咱俩,还有谁知道?你小子,快开门吧!”
门吱嘎一声打开,拴住带着惊喜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哥,你咋想起来我家了?”
张建军一摆手:“进屋说。”
两人进屋,张大山夫妻都在。
两夫妻面对面坐在炕上,中间是小桌,张大山就着桌子抽旱烟,大山婶在纳鞋底,笸箩也放在桌上。
张建军嘴甜,进门先喊人。老夫妻俩的态度却不冷不热的。
张建军早就猜到如此,也没感觉意外。毕竟,自己在村里的名声可算不上好。
他没废话,直接说出此行的目的:“大山叔,明儿连三岛退潮,我想租您家船,带着拴住一起去赶海,捡点海货。”
张家庄有船的并不多,张大山家就是其中之一。
村里邻居们平时如果要用船,都是租他们家的,一天一块钱。
两家毕竟是亲戚,张大山刚想说一家人不说什么租不租的,你要用,只管拿去。
可刚想张开嘴,拴住娘就预判了他的操作,从桌下狠狠踹了他裤裆一脚。
张大山疼得呲牙咧嘴,立刻闭了嘴。
大山婶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张建军:“建军啊,你平时不是过的挺潇洒吗?咋现在突然想起来去赶海了?
大冬天的赶海,又冷又累,可不如村口小卖部牌桌上舒坦。”
张建军笑了笑:“我以前是胡混了一段时间,可昨天大伯带着三叔来闹了一场,我反而想通了。
我娘都五十多岁了,家里又有三个孩子要养。我是家里唯一的壮劳力,我要是不正干,他们还能指望谁?”
大山婶没说话,张大山倒是开了口:“建军,你晌午是不是上山打猎了?我听人说,看到你扛着獐子回来。”
大山婶颇有些意外地看了张建军一眼。
张建军:“大丫想吃肉,我想着上山试试。结果运气挺好,刚进山就打到两只獐子。”
果然是他,大冬天进山打猎,这份苦可不是谁都能吃的……
张大山狠狠抽了一口旱烟,从裤腰上解下来钥匙,啪地一声,放在桌上:“船你用的话只管开走,至于租金?都是一家人,就免了。”
大山婶不乐意了,又去踹他,张大山却提前把腿给盘了起来。
这该死的老东西!
大山婶刚想说船可以给你用,但拴住不能跟着去。
谁料她的大宝子张拴住见爹松口后,立刻迫不及待地跑过来把钥匙抓在手里,递给张建军:“军哥,咱们啥时候出发?”
大山婶黑着脸:“拴住,你不够灵活,赶海不合适。还是让你建军哥自己去吧。”
张拴住头摇得像拨浪鼓:“那不行,连三岛离咱们这远呢,军哥一个人出海我不放心。”
大山婶见儿子不开窍,扭头看向自家男人,谁知道张大山扭头看着窗外,压根儿不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