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止握住母亲的手,无措地叫喊,希望母亲可以重新睁开眼,但都是徒劳,韩止看着母亲胸前插着的那根箭矢,尾羽末端,是一朵红莲纹样,韩止不可置信地将那支箭矢攥进手中。
天堂浮屠,红莲之劫,让韩止在几日内痛失双亲,这朵红莲到底预示着什么,天堂浮屠又象征着什么,要以他韩家用血肉为祭,让他韩止此后半生都颠沛流离。
旱雷轰响,天地皆悲。
韩止从睡梦中惊醒,他又一次梦见了那夜的场景,母亲的鲜血,红莲的箭矢,这十年来犹如无间地狱,总在黑夜降临后笼罩他的梦境,要将他拖入那万劫不复的梦魇。
姑苏的春日春日满城芳菲,韩止无心流连,岁月于韩止,唯余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韩止的风寒渐好,闭店几日的铺子也重新开门迎客,再不做生意,不病死也饿死了。他坐在画桌前,抻了抻肩颈,还有些酸痛,不知是风寒的遗症还是伏案太久所制。
一十五六岁梳双髻的小丫头轻快小跑到铺门前,见韩止没抬头,抽空理了理头发。
“韩郎君,我家老夫人要的《观无量寿经变》,郎君可画完了?”
小丫鬟是来催促工期的,一月催七八回,当然不止是催图这么简单,眼前的韩止生得眉目明秀,如碧梧翠竹,小丫鬟每每见了都得留下欣赏片刻。
“已经完工了,我去架上取来。”韩止将画放入锦盒,送到小丫鬟手中,小丫鬟刚要拉着韩止多说两句,一纨绔打扮,扇子插在衣襟里的公子哥儿便找上门。
“去去去,一边儿去,我找韩郎君有要事相商。”纨绔横插一脚,轰走了小丫鬟,一屁股坐在了韩止的画桌旁。
男人脸上油地能刮下二两来,比一般猪的出油率还高,还不懂得怜香惜玉,韩止心中恶嫌,但无奈对面是主顾,只能不经意往旁边腾挪了几寸,拉开距离。
“韩郎君,讨个商量。”那纨绔压低了声音,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韩止偶尔也接些代写书信的散活儿,只是喜神画师这份活计,一般人嫌晦气,宁愿找别的代笔先生,找上韩止的,都是些密不可发的事,比如,给乐坊的伶人们写些淫词艳曲,诀别书信。
“这一张花笺是写给佩儿的蒹霞,这一张是给梓芬的诀别书,跟她说我要赴京赶考,不日启程,让她别再等我。”
纨绔公子桩桩件件交代,韩止听着听着,只觉得做这些事有损阴德。
“是蒹葭,不是蒹霞,公子下次还是不要装秀才了,谈笑间就被人戳穿了。”韩止语气淡淡,却踩在了纨绔的尾巴上。
“收钱办差,关你什么事?这单你做不做,不做我找别人去!”公子哥儿说着起身要走。
“出了这条街往前走三里路,右手第二个铺面,还有一家代写,店主是个哑巴,必不会多言。”韩止给纨绔指了条明路,将摊开的笺纸重新收起来。要是摆在往日,韩止一定笑脸相迎,说做做做,但今天实在是兴趣缺缺,懒得伺候,于是二人不欢而散。
摊位时而发生这样的口角,不算新鲜,市井生活虽磋磨了韩止的性子,为了营生他需要与不同的人交流,可韩止依然难掩心中蓬勃的翻白眼冲动,做生意说实话得罪人这点,让韩止领教了十成十。
韩止有时候真是羡慕那哑巴,因为不会说话生意奇好,人果然是要用一生学会闭嘴的。
今日又少做一笔,韩止路过卖肉的摊子,踌躇几番,无奈囊中羞涩,最终买了块胡饼充饥。
夜深人静的时候,韩止会从床底翻出一个木匣,匣子里只有一角有烧焦痕迹的泛黄纸片,和一簇刻有红莲的染血箭尾。纸片上面画着半朵莲花,正是父亲失踪后,离家之际,他从书斋中带出来的,而那簇箭羽,是他当年从母亲胸前的箭矢上取下的。
韩止在纸上拼凑绘制出那朵红莲的全貌。
十年来,他一直在查这朵莲花的来历,他查遍所有寺庙、典籍、与密宗有关的记载,始终一无所获。他隐约觉得,这一切都与这朵莲花有关。
直到有一天,他在市集茶摊中为人抄录,偶然听得从洛阳远道而来的行脚客商喝茶闲谈。
“真是桩诡案,那僧人死的蹊跷。”
“听说尸体就坐在大日如来寺的正中央,胸膛被剖开,心脏像是被妖怪掏走了……”
韩止笔尖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