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城市仍然亮着
许清颜是被水滴声叫醒的。
天还没完全亮,厨房里已经湿了一地。昨晚接着水的塑料桶满了,水沿着桶沿往外淌,顺着瓷砖缝往客厅爬。
她光着脚踩进去,冰得一激灵。
手机上的报修页面还是那一行。
【当前排队人数:317。】
【预计响应时间:48—72小时。】
许清颜盯了两秒,先去把桶拖开,换上脸盆。她想起陈默说过,软管漏水先关角阀,可她昨晚拧得手心发疼,阀门都没动一下。
唐娇娇的电话偏偏在这时候打进来。
“你到哪儿了?周姐都进协调点了。”
“我家水管漏了。”
“漏一点水而已,你先把阀关了。”
“关不动。”
唐娇娇啧了一声:“那就找物业啊。你今天不能缺席,社区那边来了好几个本地号,周姐点名让你上镜。”
许清颜看着地上的水,终于有点恼火。
“我家都这样了,怎么去?”
“清颜,你别关键时候掉链子。”唐娇娇的语气压低了,“昨天那四千块,你以为周姐为什么愿意替你垫场子?还不是觉得你值得培养。现在让你去露个面,又不是让你通下水道。”
电话挂断后,厨房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水滴砸进盆里的声音。
许清颜知道周曼丽只垫了六千,自己那四千一分没少。唐娇娇却说得像她欠了谁一笔人情债。
她站了几秒,还是回卧室换衣服。
白色衬衫,深色长裤,外面套一件短风衣。临出门时,她从玄关抽屉里摸出工具柜钥匙,塞进包里。钥匙冰凉,硌在掌心。
可她没回头开柜门。
云栖苑临时协调点设在物业大厅。
折叠桌排成两列,一边登记维修,一边登记送医、陪护和接送。墙上贴着手写的优先级:燃气、电路、漏水、老人送医、儿童紧急情况。林秋月站在最里面,深蓝色雨衣搭在椅背上,手里夹着对讲机和一沓表格。
唐娇娇看见许清颜,立刻把她拉到背景板前。
“先拍招募视频。稿子我写好了,你就说女性互助不是口号,是每个人都能参与。”
摄像灯一亮,许清颜挺直背。
“我们不等谁来拯救。会开车的、会做饭的、懂维修的、愿意陪护的,都可以加入……”
她念到“懂维修”时,余光瞥见登记桌前冲进来一个女人。
对方头发乱着,怀里抱着孩子,脸色白得吓人。
许清颜认出她是方蕾。
昨天在会所里,方蕾穿着礼服,举着酒杯,说专业服务应该接过家庭琐事。今天她套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衣外套,孩子趴在肩头吐得满身都是。
“我妈血压高,孩子又吐了一床,燃气卡也欠费。”方蕾抓着桌边,声音发颤,“我一个人怎么弄?”
林秋月没有先安慰,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吐的?”
“半夜。退过一次烧,刚才又吐。”
“老人呢?”
“在家躺着。”
“意识清楚吗?”
方蕾愣了一下,急得快哭出来:“我不知道,我出门时她还在骂我。”
林秋月立刻把一张红色登记卡抽出来。
“孩子先送医务点,老人安排志愿者上门看一眼。送医车前面还有透析病人和燃气报警,你先别走开。”
方蕾难以置信:“还要排?”
“车只有两辆。”
“以前我一个电话,他爸就开车回来了……”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大厅里没人接话。
唐娇娇已经悄悄把手机举起来,镜头越过许清颜肩膀,对准方蕾和孩子。
“这段有冲突。”她压低声音,“后面剪成公共服务压力,肯定爆。”
许清颜下意识抬手,挡住了镜头。
“别拍。”
唐娇娇一愣。
“你干什么?这是真实案例。”
“她孩子在吐。”
“正因为这样才有情绪。”
许清颜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没让开。
“别拍。”
唐娇娇脸色沉了沉,还是把手机放下。
林秋月把一叠空白表推到许清颜面前。
“宣传拍完了吗?拍完帮忙录信息。姓名、地址、联系电话、紧急程度,先照着填。”
唐娇娇立刻替她拒绝:“她是宣传组,不是文员。”
林秋月连头都没抬。
“这里现在缺的就是人。”
许清颜原本也想说自己不会,可方蕾正抱着孩子站在旁边,脸上全是没擦干净的呕吐物。她忽然说不出口。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笔。
第一个登记的是三栋一位老人,家里跳闸,冰箱里的胰岛素需要保温。
第二个是单亲妈妈,学校临时通知早放学,家里没人接孩子。
第三个是餐馆老板,后厨排水堵了,十几单外卖做不出来,员工等着结当天工钱。
许清颜写到手腕发酸,才发现每一张表后面都不只是一件“小事”。
中午,周曼丽带着媒体号来拍探访。
她站在大厅中央,微笑着对镜头说:“大家看,困难出现以后,我们的女性互助网络正在快速响应。”
镜头拍到整齐的登记桌、矿泉水和忙碌的人影,没拍到角落里等车的老人,也没拍到林秋月桌上越堆越高的红色登记卡。
许清颜低头填表,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通十分钟前的未接来电,来电人:陈默。
她心口一跳,立刻拨回去。
提示音只响了两声,系统通知便弹出来。
【对方所在区域当前个人通信时段未开放。】
许清颜盯着那行字,才想起陈默离开那晚似乎提过,白石镇每天只开放一小时通信。刚才那通电话,大概正好卡在窗口结束前。
她那时忙着直播,根本没听完。
傍晚,她拖着发酸的腿回到家。
厨房门一推开,水已经漫过毛巾。楼下邻居的电话紧跟着打来,声音又急又冲。
“许小姐,你家是不是漏水?我家天花板开始往下滴了。”
许清颜站在水里,包还挂在肩上。
她想到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先开柜门,而是怕楼下邻居把这事发到业主群里。
昨天她还在镜头前说,生活里那点小故障不会影响人往前走。今天要是被人拍到家里漏到楼下,谁知道又会有多少人拿她的话反过来问她。
手机屏幕亮着,物业工单还停在“等待派单”。她咬了咬牙,把包扔到餐椅上,踩着湿漉漉的地砖走到阳台边。
陈默留下的工具柜就在眼前。
许清颜握住钥匙,插进锁孔。
锁芯转开的那一声很轻。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放着扳手、胶带、手套和几个透明收纳盒,像陈默只是下楼买了趟菜,随时都会回来继续收拾这些她看不上的东西。
她站在柜门前,没有立刻去找软管。
客厅里,水已经从厨房门口漫出一小截。楼下邻居第三次打来电话,铃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个不停。
许清颜这才弯下腰,把最上层那副橡胶手套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