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白石镇
大巴驶出青石市后,沿着山路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高楼越来越少。
平整的柏油路逐渐变成坑洼的水泥路,进入山区后,路面只够两辆车勉强错开。
昨夜的大雨冲下来不少碎石。
车队中途停了三次,由工程人员下车清理道路。
接近中午时,白石镇终于出现在山谷里。
准确来说,那已经不能算是一座正常镇子。
大片屋顶坍塌,墙体被藤蔓覆盖。荒废的农田里长满一人多高的杂草,几辆废弃农机倒在路边,只剩下锈迹斑斑的外壳。
镇口的牌子歪倒在地。
“白石镇”三个字,只剩下两个半。
老马抱着铁锅,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天。
“这地方真能住人?”
后排有人说道:“你不是带了米吗?”
“光有米,我也不能躺在地里睡。”
“你还有锅。”
车内响起一阵笑声。
这次的笑声比早上更轻松了一些。
条件确实差。
可人已经到了,抱怨也不能让房子自己长出来。
大巴停在白石镇原来的中心广场。
所谓广场,只是一块长满杂草的水泥地。
四周停着上百辆车辆。
青石市十二万常住人口中,成年男性接近四万。除去提前申请退出、因病转移和特殊人员,最终进入白石镇实验区的男性超过三万两千人。
这么多人站在广场周围,一眼几乎望不到头。
实验组织提前搭建了几座白色帐篷。
帐篷前堆放着矿泉水、压缩饼干、简易雨衣和应急药箱。
工作人员通过扩音器宣布规则。
“所有参与人员按照登记编号,前往对应区域领取物资。”
“每人每天可以领取一瓶饮用水和三块压缩饼干。”
“实验组织只提供维持生命安全的最低物资。”
“实验期间,所有住房、供水、供电和食物问题,由参与者自行解决。”
广场上一片哗然。
“每天一瓶水?”
“三块压缩饼干怎么够吃?”
“这么多人住哪儿?”
“让我们睡大街?”
有人大声问:“不是说保障基本安全?”
工作人员回答:“应急医疗和极端危险救援由组织承担。日常生活不在保障范围内。”
“这算什么社会实验?”
“女人留在城里,超市医院什么都有。我们就只有几块饼干?”
“这条件公平吗?”
“实验条件由投票结果及项目规则共同决定。”
“谁投票谁过来住啊!”
争吵声越来越大。
陈默没有往前挤。
他站在广场边缘,观察周围的环境。
白石镇三面环山,北侧有一条河。
河水不算宽,但水流很急。镇子里的房屋大多集中在河流南岸,东侧是大片荒地,西侧则有一排低矮厂房。
最远处的山脚下,可以看见一段废弃水渠。
那条水渠通往的方向,正是航拍图上的小型水电站。
高建国也在看那边。
“看见没有?”他问。
“水渠有水。”
“昨晚刚下过雨,有水不奇怪。”
“至少进水口没有完全堵死。”
高建国眯起眼睛。
“先去看看住的地方。”
工作人员很快将参与者按照原登记区域分组。
陈默所在的三号车被分到白石镇南侧第五居住区。
他们提着行李走了十几分钟,终于看见所谓的居住区。
那是一所废弃中学。
校门早已生锈,操场上长满杂草,教学楼外墙剥落了大片墙皮。
走廊里全是灰尘和鸟粪。
几间教室的窗户都碎了,桌椅东倒西歪。
老马站在教学楼前,半天没说话。
“这就是住的地方?”
“至少有屋顶。”陈默说。
“屋顶漏不漏还不知道。”
“查一下。”
陈默放下工具箱,走进一楼教室。
墙面虽然破旧,但主体结构没有明显裂缝。
他踩了踩地面,又抬头观察天花板。
靠近窗户的位置有几块水渍,教室后方相对干燥。
高建国扳动墙上的电灯开关。
毫无反应。
“别试了。”旁边有人说,“整个镇子都没电。”
“我是在看线路。”
高建国拆开开关外壳,里面的铜线已经发黑。
“年头不短,但没被全拆走。”
“还能用吗?”老马问。
“修好上游再说。”
一个戴安全帽的建筑工走进来,用锤子敲了敲墙面。
“这一排教室能住。二楼西侧不能去,楼梯口有裂缝。”
众人很快行动起来。
有人清理杂草,有人搬出腐烂桌椅,还有人拿塑料布封堵破碎窗户。
实验组织没有提供扫帚。
几个人便从镇上的废弃住户中找到竹竿和树枝,临时绑了几把。
老马那口大铁锅终于派上用场。
学校食堂里还有一个灶台。
烟道虽然堵塞,清理后应该能烧柴。
“我就说锅有用吧?”
老马摸着铁锅,像摸什么宝贝。
“刚才笑我的人呢?”
有人把一捆干柴丢在他脚下。
“别摸了,先烧水。”
学校里有自来水管。
但拧开水龙头,只有一阵空响。
“没水。”有人喊。
“去河边打。”
“河水能直接喝吗?”
“烧开应该行吧?”
陈默走到水池边,拧下水龙头检查。
水管里十分干燥。
不是临时停水,而是很久没有供水。
“不要直接喝河水。”他说,“上游情况不清楚,可能有动物尸体或者污染源。”
“那怎么办?”
“先用组织发的瓶装水。派人沿河检查,再找镇里的水井。”
众人商量后,很快分成几组。
熟悉建筑的人检查校舍。
司机和体力好的人去搬运物资。
几名户外爱好者沿河向上游查看水质。
还有人去附近住户寻找水桶、绳子和可以使用的家具。
陈默和高建国则准备去水电站。
两人刚走出校门,身后传来赵子豪的声音。
“陈默,等等。”
赵子豪拖着行李箱追上来。
两箱牛奶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袋零食。
“你们去哪儿?”
“水电站。”陈默说。
“那边什么时候能通电?”
“不知道。”
“能不能快点?”
高建国停下脚步。
“能。你回去躺着,闭上眼睛,做梦快一点。”
赵子豪脸色有些难看。
“我就是问问。”
“问了有什么用?”高建国说道,“想快点就去拿工具。”
“我又不会修电。”
“不会修可以搬东西。”
“我腰不太好。”
高建国懒得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赵子豪跟着陈默。
“你带充电宝没有?”
“带了一个。”
“借我用用。”
“手机现在不能通信。”
“晚上不是有一个小时吗?我得给娇娇报平安。”
陈默看了他一眼。
“你的充电宝呢?”
“昨天忘记充了。”
“我的也只有一格电。”
“你不是有发电机吗?”
“哪来的发电机?”
“水电站不就是发电的吗?”
高建国终于忍不住回头。
“电站要是能发电,我们现在去干什么?”
赵子豪被噎了一下。
“那你们修好以后,先通知我。”
“凭什么先通知你?”
“我有急事。”
“这里谁没有急事?”
高建国指向学校。
“要么回去清理教室,要么跟我们搬工具。别站在这里添堵。”
赵子豪脸色涨红。
“我属于行政人员,应该负责统筹,不是干体力活。”
“行,你先统筹一下食堂里的鸟粪。”
高建国转身便走。
陈默没有再理赵子豪。
从学校到水电站有三公里。
一开始还有水泥路,后面只剩下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道。
几名同样懂电力和机械的工人跟了上来。
雷振也在队伍里。
他三十四岁,身材高大,穿着一双旧作战靴。
在进入实验前,他是青石市一家商场的安保主管,早年服过八年兵。
“前面有蛇。”雷振忽然说道。
众人停下。
草丛里,一条灰褐色的蛇迅速钻进石缝。
老马没跟来,否则那口铁锅或许又能派上用场。
雷振捡起一根长树枝,在前面拨开杂草。
“都看着脚下。”
半小时后,众人抵达水电站。
铁门已经倒在地上。
院子里长满杂树,最粗的已经有手腕大小。
厂房顶部破了一个大洞,雨水直接漏进内部。
高建国走进去,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一台水轮发电机横在厂房中央。
外壳锈迹斑斑,控制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的部分线路已经被剪断。
地面上满是积水和落叶。
有人叹气。
“这还能修?”
“先别下结论。”
陈默拿出手电筒,绕着设备检查。
发电机外壳虽然锈蚀严重,但没有明显变形。
水轮机的转轴卡死,进水阀门也被淤泥和杂物堵住。
控制柜丢失了一部分元件。
最严重的是励磁系统。
如果关键线圈已经腐蚀,他们现有条件下很难恢复。
高建国戴上手套,小心清理控制柜。
“有人拆过。”
“偷铜的?”雷振问。
“应该是。主电缆少了几段,接触器也拆了。”
一名机械工走到水轮机旁,用钢管撬了一下转轴。
纹丝不动。
“锈死了。”
陈默蹲下来,用手电照进轴承座。
“里面不全是锈,还有泥。”
“能拆吗?”
“要起重设备。”
“这地方哪来起重机?”
陈默回头看向厂房外。
院子角落里,停着一辆报废的农用拖拉机。
拖拉机车轮已经瘪了,发动机舱盖也不见了。
但后方还连接着一套小型液压吊臂。
“那不一定。”
他走过去检查吊臂。
液压管老化,油箱里也没有油。
可结构还在。
只要能找到替换管线和液压油,未必不能使用。
高建国走过来。
“有办法?”
“先拆水轮机。转轴不处理,其他都是白费。”
“需要多久?”
“不知道。”
陈默实话实说。
“顺利的话,两三天。不顺利,可能完全修不好。”
高建国点头。
“那就先按能修来干。”
他转身看向其他人。
“回去叫人。”
“砍树、清淤、找电缆,再把镇里所有能拆的电气设备统计出来。”
“想今晚就有电的,趁早别做梦。”
众人开始分头行动。
雷振站在厂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又要下雨。”
山谷上方的云层正在聚集。
陈默走到水轮机旁,把工具箱放在相对干燥的位置。
他拧开轴承座的第一颗螺栓。
螺栓锈得很死。
扳手压下去,没有任何松动迹象。
陈默换了一根钢管,套在扳手手柄上。
“搭把手。”
一名机械工走过来,与他一起发力。
金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秒后,锈死的螺栓终于转动了一点。
很小的一点。
却足够证明,它还能拆。
下午三点,白石镇各个居住区都开始清理房屋、寻找水源和搭建灶台。
下午四点,第一口水井被找到。
下午五点,学校食堂升起炊烟。
老马用那口被所有人嘲笑的大铁锅,煮出了白石镇第一锅热水。
与此同时,四十七公里外的青石市。
许清颜刚刚从床上醒来。
昨晚走了三个小时,她的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直到凌晨两点多才回家。
她拿起手机,想点一份早餐。
常吃的店铺显示暂停营业。
换了第二家,也是暂停营业。
连续找了十几家,终于有一家接单。
配送费三十八元。
预计送达时间,两小时二十分钟。
许清颜皱着眉取消订单。
她想起陈默临走前留下的小米和鸡蛋。
走进厨房,锅里的粥早就凉透了。
她把粥倒进碗里,放进微波炉。
按下开关。
微波炉没有反应。
许清颜试了几次,才发现插座指示灯没有亮。
她拿出手机,在小区群里询问。
【有人家里厨房没电吗?】
很快有人回复。
【都没电,好像这一栋的厨房线路出问题了。】
【物业呢?】
【物业说已经联系维修人员。】
【多久能来?】
【不知道,维修平台排队一千多单。】
【昨天不是说基础设施完整吗?】
【线路坏了又不是基础设施消失了。】
【为什么没有提前安排女电工?】
【你会你去修啊。】
几句话之后,群里便吵了起来。
许清颜退出群聊,把凉粥倒进垃圾桶。
她打开冰箱,想拿一盒牛奶。
冰箱里没有牛奶。
陈默昨天只带走两盒,剩下的应该还有十几盒才对。
许清颜找了一遍,才想起自己前几天嫌牛奶快过期,让陈默全都拿去送给了门卫。
冰箱里只剩下半袋面包、几个鸡蛋和一盒吃了一半的水果。
她拿出面包咬了一口。
有点硬。
正准备扔掉,手机收到唐娇娇的消息。
【清颜,快看官方直播!】
【男人那边开始清理废墟了,笑死人了。】
许清颜打开直播平台。
画面正好切到白石镇水电站。
十几个浑身泥水的男人站在废弃厂房里。
陈默也在其中。
他半跪在地上,工装袖子卷到肩膀,手臂沾满黑色油泥。
几个人用钢索捆住水轮机外壳,另一端连接在刚刚修好的液压吊臂上。
镜头前,主持人说道:
“男性实验区已经决定尝试修复废弃水电站。”
“但根据项目资料,这座水电站停用已经十二年,核心设备损坏严重。”
“相关专家判断,以实验区现有条件,短时间内恢复发电的可能性不足百分之十。”
直播间里满是嘲笑。
【浪费时间。】
【还不如先把住的地方收拾出来。】
【男人就是喜欢逞强。】
【修这种废设备有什么意义?】
【失败了又要怪实验条件不公平。】
许清颜看见陈默从地上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旁边有人问了他一句什么。
直播收音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陈默低头重新检查钢索,随后抬起手。
“起。”
液压吊臂发出沉闷的响声。
钢索瞬间绷紧。
沉重的设备缓缓抬起。
大量淤泥从水轮机底部涌出。
几个人同时欢呼。
陈默没有笑。
他蹲下去,用手电照向刚刚露出的轴承位置。
镜头拉近。
许清颜忽然发现,陈默认真工作时,和在家里完全不一样。
没有沉默地听她抱怨,也没有围着厨房和水管打转。
周围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几秒后,陈默抬起头。
“轴承没碎。”
高建国立即问:“能修?”
“拆出来再说。”
“要什么?”
“柴油、清洗剂,还有一套拉马。”
“没有拉马。”
“自己做。”
陈默拿起扳手,重新蹲下。
直播间的嘲笑依然没有停止。
许清颜也觉得他们不可能成功。
一座荒废十二年的水电站,怎么可能凭几把扳手修好?
这可不是在家里换水管。
手机忽然弹出低电量提示。
只剩百分之九。
她下意识拿起充电器插进客厅插座。
手机开始充电。
客厅线路没有出问题。
许清颜松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继续看直播。
屏幕里,男人们正在搬运设备。
屏幕外,小区楼下的垃圾桶已经堆满。
几只黑色垃圾袋滚到道路中央。
一名物业女员工站在垃圾堆旁,不停拨打电话。
“垃圾车到底什么时候来?”
电话那边回答:
“目前全市只有二十七辆车正常运行。”
“我们小区已经两天没清运了!”
“前面还有一百多个小区。”
“那这些垃圾怎么办?”
“请等待统一调度。”
物业员工挂断电话,抬头看着面前越堆越高的垃圾。
一只被丢弃的外卖餐盒从袋子里滑出来,汤汁顺着路沿缓缓流进下水道。
没有人注意到,昨夜的大雨卷来树枝和塑料袋,已经堵住了大半个排水口。
远处又响起了雷声。
天气预报显示,青石市将在今晚迎来第二轮强降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