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谁把账结了
许清颜出门前,厨房地上已经积了一小片水。
水槽底下那根软管还在往外渗,塑料桶放在下面,接了半桶。她本来想等物业回消息,可手机上的报修页面一动不动。
【当前排队人数:286。】
【预计响应时间:24—48小时。】
唐娇娇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发过来。
【你快点。】
【周姐亲自到。】
【今天来的都是第一批城市观察员候选,别给我掉链子。】
许清颜看了一眼地上的水,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她昨天刚在直播里说过,女人独立之后,生活只会更轻松。
今天要是为了根软管留在家里,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她把厨房门关上,拿毛巾堵在门缝下面,换了一身白色西装短裙。
临出门时,她拍了张自己站在玄关的照片,配文:
【生活里总会有小故障,但不会影响一个人往前走。】
唐娇娇秒赞。
聚会地点不在餐吧,而在市中心一家刚改名的女性主题会所。
会所原本叫“澜庭”,主打商务宴请,就开在方蕾家所在小区的临街商铺。实验启动后,老板连夜把门头换成了粉紫色,门口竖着一块牌子。
【她空间|只为女性提供自由、表达与链接】
门童、服务员、吧台调酒师,全是女人。
大厅里摆着香槟塔,墙上挂满了彩带。十几名打扮精致的女人举着手机拍照,桌上已经摆了不少没动几口的甜点和果盘。
唐娇娇穿着亮片长裙,站在直播灯旁边,看见许清颜进来,立刻拉住她。
“你怎么才来?周姐刚问你。”
“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今天重要?”唐娇娇往她耳边凑了凑,“今天这局不是吃饭,是筛人。谁有镜头感,谁懂得带节奏,后面互助委员会的资源就往谁身上倾。”
许清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周曼丽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色西装,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气泡水。她身边围着几个人,有做美妆的,有卖服装的,也有几个在本地小有名气的情感博主。
许清颜刚走近,周曼丽便抬头笑了笑。
“清颜来了?昨天那场直播我看了。虽然有些小波折,但话题做得不错。”
许清颜心里一松。
“我也只是说了点真实感受。”
“真实感受最重要。”周曼丽点头,“以前很多公共服务的设计,根本没有站在女性生活的角度考虑。现在我们要把这些问题提出来。”
唐娇娇立刻接话。
“所以我才说,今天必须办。让大家看看,离开那些扫兴的人,女人也能消费、也能社交、也能把生活过得漂亮。”
周曼丽举起杯子。
“为新的城市秩序。”
周围的人都站起来碰杯。
直播镜头扫过一张张笑脸,评论区不停刷着“姐姐们真飒”“这才是自由生活”。
许清颜也笑着举杯。
她没注意到,吧台后面那个短发女人已经连续接了三通电话。
那是会所老板韩宁。
她三十七码,袖口挽到手肘,手背上沾着奶油和酒渍。今天原本排了六名服务员、两名后厨和一名保洁,最后真正到岗的只有她、妹妹和两个临时工。
剩下的人,有的说要参加社区观察员选拔,有的在群里回了句“家里有事”,之后就没再接电话。
韩宁原本想关掉午场,可周曼丽团队昨晚联系她,说这是女性互助委员会的首场公开活动,会带来曝光和后续合作。
她咬咬牙,还是接了。
现在,后厨只剩一锅汤和两盘还没摆好的冷食。
“韩姐。”唐娇娇冲吧台招手,“我们这边香槟不够,再开两瓶。”
韩宁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几瓶几乎没怎么喝完的酒。
“桌上还有三瓶。”
“那是拍照用过的。”唐娇娇说,“镜头里混着摆过的酒不好看。”
韩宁没动。
“今天包场套餐里只有两瓶香槟。后面开的按单点算。”
唐娇娇像是没听懂。
“算什么单点?今天是委员会活动。”
“我知道。”韩宁把声音放低,“所以昨晚你们说要包场,我按最低价给了套餐。食材、酒水和临时工都是我先垫的钱,额外消费得结。”
唐娇娇笑了。
“韩姐,格局别这么小。今天我们这么多博主在场,随便给你带一波流量,后面多少客人?你现在算这两瓶酒,不就把路走窄了?”
韩宁看着她。
“流量不能给供应商结货款。”
唐娇娇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周围有人听见了,开始帮腔。
“大家都是女性创业,互相支持一下怎么了?”
“就是,今天这个局做起来,你店的名字肯定能打出去。”
“你别一上来就谈钱,太难看了。”
韩宁站在原地,没反驳。
她只是朝后厨看了一眼。
妹妹正一个人端着盘子从里面出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再开两瓶。”韩宁说,“但我记账。”
唐娇娇这才重新笑起来,转头对镜头比了个胜利手势。
“看见没有?女人之间就是好说话。”
许清颜听着有点不舒服。
但她没说什么。
她今天不是来替一个会所老板出头的。
下午四点,活动进入第二轮直播。
周曼丽坐到主位,谈女性互助委员会接下来的规划。唐娇娇负责带气氛,几个博主轮流讲自己如何摆脱“不健康关系”,如何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如何不再为家庭琐事牺牲生活品质。
一个叫方蕾的情感博主讲得尤其起劲。
“我一直觉得,女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把自己活成免费保姆。做饭、洗衣、带孩子、照顾老人,最后还要被人说一句‘你又没赚钱’。现在好了,大家都可以先把自己照顾好。”
弹幕里一片认同。
有人问:“那孩子和老人怎么办?”
方蕾看了一眼,皱眉。
“社会本来就该有专业服务。什么都让女人承担,才是旧时代的逻辑。”
唐娇娇立刻接上。
“对!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我们负责把自己活好。”
就在这时,方蕾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直接按掉。
第二次又响。
第三次,她脸上有点挂不住,拿着手机走到角落接听。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在工作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方蕾声音一下高起来。
“发烧就去医院!你找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医生!”
她说完,才意识到周围有人看她。
方蕾压低声音:“我妈不是在家吗?让她带去啊。”
又听了几句,她脸色变了。
“她腰疼?那就找社区。现在不是有互助委员会吗?”
她挂断电话,回来的时候还想保持笑容。
唐娇娇问:“怎么了?”
“没事,家里一点小问题。”
话音刚落,会所大门被人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抱着孩子冲进来,头发乱了,鞋上沾着泥水。孩子脸烧得通红,趴在她肩上一直哭。
“方蕾!”
大厅里所有镜头都转过去。
方蕾脸一下白了。
“妈?你怎么来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老人抱着孩子,喘得厉害,“小宝烧到三十九度多,车叫不上,社区那边说送医的车都出去了。我一个人抱不动他,只能从楼上抱下来找你。你就在楼下,我还能去哪儿?”
方蕾站着没动。
她刚才还在镜头前说“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现在孩子烧得脸通红,老人连站都站不稳。
唐娇娇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去挡住镜头。
“阿姨,您先别急。孩子发烧就去医院,这边是活动现场。”
“我知道去医院!”老人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我一个人怎么去?以前孩子他爸开车就送去了,现在他不在,我叫不到车。我给她打电话,她还嫌我烦。”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落在大厅里。
直播没来得及彻底切掉。
弹幕已经炸开。
【不是刚说社会服务吗?】
【孩子烧成这样还在拍直播?】
【她妈一个人抱着孩子跑来找她,她说是小问题?】
【刚才谁说要先照顾自己?】
方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冲过去把孩子接过来。
“你别在这里乱说,我什么时候嫌你烦了?”
老人看着她,嘴唇发抖。
“你自己听听你刚才电话里说的什么。”
方蕾咬着牙,抱着孩子往外走。
唐娇娇赶紧让助理关直播,嘴里还在说:“突发家庭情况,大家不要过度解读。”
周曼丽的脸色很难看。
她想把场面拉回来,刚要开口,会所后厨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
韩宁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账单。
她的妹妹坐在后门口,捂着手腕,脸色惨白。
“周主任。”韩宁看着周曼丽,“今天的包场套餐、酒水加单、临时工费用,一共一万三千六。谁结一下?”
大厅里安静了。
唐娇娇先皱眉。
“不是说好了委员会活动吗?你找周姐结什么?”
韩宁把账单放到桌上。
“昨晚你找我订场地,只付了两千订金。你说剩下的由活动方统一结。今天下午又加了酒、加了菜、加了临时工。你们刚才让开两瓶香槟,我也开了。”
唐娇娇脸色一沉。
“你这账怎么这么多?”
“单子都在。”
韩宁把一沓单据摆出来。
酒水、海鲜、冷链配送、临时工时薪,写得清清楚楚。
有人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道:“一万三千六?二十几个人,也没多少吧。”
“那你先结。”韩宁看向她。
那人立刻闭嘴。
周曼丽捏着杯子,语气仍然平稳。
“韩老板,今天是互助委员会的非正式交流活动,费用可以走后续流程。你先把账挂着。”
“我挂不起。”韩宁说,“供货商六点来收款,我今天垫的都是现金。你们要做活动可以,不能让我拿店和员工工资替你们撑场面。”
唐娇娇嗤了一声。
“说到底还是不信任女性互助委员会。”
“不是不信任。”韩宁盯着她,“是你们下午三点说要再开酒的时候,也没一个人问过我,钱谁出。”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
“你们说女人之间要互相支持。那为什么每次支持,都是让我这个开店的少收钱,让干活的人多熬一会儿,让临时工先别拿工资?”
大厅里没人接话。
许清颜站在一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包带。
她忽然觉得韩宁这句话有点刺耳。
可更刺耳的是,唐娇娇已经朝她看了过来。
“清颜。”
许清颜心里一沉。
唐娇娇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你先结一下。”
“为什么又是我?”
“周姐不能在这种小事上掉价。方蕾那边刚出事故,直播已经够难看了。你要是这时候把账结了,周姐肯定记你一个人情。”
“我卡里没那么多。”
“你不是有信用卡吗?先刷,后面委员会报销。”
许清颜看着她。
“你订的场地,你开的酒。”
唐娇娇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活动是大家的。你不是一直想做观察员吗?这种时候就别计较这点钱。再说了,你家里条件又不差。”
这话说得轻飘飘。
许清颜却想起手机里那条还没还的车贷提醒,想起厨房里那个接水的塑料桶,也想起自己账户上剩下的钱。
她没有立刻答应。
周曼丽在不远处看着,没催,也没替她解围。
韩宁站在桌边,妹妹手腕还肿着,临时工低头等着下班钱。方蕾抱着发烧的孩子站在门口,脸上全是难堪,却仍然没有说一句“我来出”。
许清颜忽然觉得自己要是转身走了,明天同城号里又会多一条视频。
标题她都能猜到。
【女性互助活动吃完不买单。】
她咬了咬牙,拿出信用卡。
“刷吧。”
韩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把刷卡机递过来。
一万三千六。
密码输入完,机器响了一声。
【交易失败。】
许清颜愣住。
“怎么会失败?”
她又试了一次。
还是失败。
手机银行弹出提示。
【您的信用卡可用额度不足。】
旁边有人轻轻吸了口气。
唐娇娇的表情也僵住了。
许清颜耳朵一下烧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开另一张卡。那张卡原本是她用来还车贷的,余额只有六千多。
韩宁没有催她。
可大厅里那种安静,比催更难受。
最后,周曼丽终于开口。
“我先垫六千,剩下的大家按人头分摊。”
有人立刻不乐意。
“我就喝了一杯。”
“我没吃海鲜。”
“酒又不是我点的。”
“方蕾都提前走了,凭什么算她那份?”
刚才还口口声声说“姐妹同行”的人,一下子开始算自己到底吃了几口、喝了几杯。
唐娇娇站在原地,始终没打开钱包。
韩宁把账单往桌上一推。
“谁点的,谁结。谁吃的,谁付。别再拿互助两个字压我。”
许清颜盯着那张账单,胸口发闷。
她突然明白过来,唐娇娇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结账。
她只是需要有人在镜头前把场子撑起来,也需要有人在账单来的时候站出来。
而自己,刚好最合适。
最终,周曼丽转了六千,许清颜转了四千,剩下的钱由几个不情不愿的女人凑出来。
唐娇娇只转了八百。
她说自己今天帮大家做直播、带流量,算是出了力。
没有人当场反驳。
可活动结束时,已经没人再举杯拍照。
许清颜走出会所,手机上多出一条新的私信。
是那个刚才抱着孩子冲进来的老人发来的。
【姑娘,刚才谢谢你没有把直播继续拍下去。小宝已经送到医院了。】
许清颜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她想回一句“没事”,却发现自己也没做什么。
车叫不到。
她站在路边等了四十分钟,才等来一辆网约车。上车后,司机问她去哪儿,她报出小区名字,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物业发来自动提醒。
【您提交的厨房软管渗水工单,因当前紧急工单持续增加,预计响应时间调整为48—72小时。】
许清颜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车窗外,城市的灯还亮着。
可她第一次觉得,这座城市里所有人都在说要照顾好自己。
至于账单、孩子、老人、员工工资,还有地上那一桶越接越满的水——
总得有人留下来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