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正堂,宁云君站在中央,望着旁边的带刀捕快,百无聊赖地用脚蹭着地面。
一个时辰前,她被带到这里,等了好久都没有人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雕花照壁后,站了两个男子,正注视着她。
一个身着素色锦袍,纸扇轻摇,面上含笑却不达眼底。
另一个穿的是玄色薄皂褙子,环首官刀傍身,腰间悬着六扇门鎏金令牌,神色冷厉,眉间凝着一抹郁色,他正是方才的络腮胡大汉。
忽然,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宁云君下意识转过头。
恰好一束光照亮了来人。
只见他修长笔直的双腿,褙子收束着纤韧细腰,腰侧悬挂佩刀与令牌,再往上,白净脸皮,轮廓利落,眉骨锐利,眼眸沉敛。
他看着年纪不大,却浑身透露出常年断案独有的冷肃气场,即便身在阳光下,依旧让人心生畏意。
望着他腰间的刀,宁云君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似乎还有刀贴过的凉意。
她忽然想起自己容貌已变,他应该认不出自己,便不再躲避,大大方方抬眼望过去。
顾临渊的视线果然从她脸上划过,冷漠又随意,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物件,什么都没留下。
紧接着,又来了一个穿着青褐短衣的男子,他带了个人上来。
正是先前在门口给宁云君登记的门房,陈术。
“将你刚才说的,再讲一遍。”
“好的,大人。”陈术谄媚地拱了拱手,指着宁云君就开炮:“就是她!我亲眼看到,她在做菜的时候撒了什么不明之物!”
宁云君没着急辩解,她仔细端详陈术的脸,慢慢认了出来,当初经过她身边,把她袖子弄破的,就是这个人。
陈术心里发虚,声音陡然拔高:“胡说!我,我只是去看看,什么也没动!大人,您可要相信我啊!”
顾临渊坐到主位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目光从陈术脸上移到宁云君脸上,又轻轻移了回去。
“哦,事情变得有意思了。”他拖长尾音,“那我该听谁的呢?”
宁云君不疾不徐开口问道:“敢问大人,那包药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顾临渊挑眉:“明知故问?”
“在我做菜的时候,有人擦过我的肩,袖口便是那时破的。”她顿了下,看向陈术,“然后药就被放进去了,若我提前备了毒,又何必把毒藏在一个随时会破的口子里?”
陈术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抢着回答:“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宁云君冷笑一声,问顾临渊:“这是逍遥散,只有大内才有,我若真有本事从宫中拿出禁物,何苦来六扇门挣这二两月银?”
顾临渊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没接话,半晌,他嘴角微动了一下,目光转向陈术,语气比方才沉了些许:“陈术,你方才说,只是去看看,你一个门房,去伙房看什么?”
“看,看什么时候做完饭,我饿了。”
“你不知伙房今天在忙什么?你作为门房,可是亲眼看见有很多人进来应聘的。”
陈术一时卡了壳,不知说什么才好。
顾临渊慢悠悠站起来,摩挲着护腕,绕过桌案走到陈术面前,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记得,你是十年前来到六扇门成为门房的,那在这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养家糊口……”
陈术的声音在看到那牌子时断掉了,顾临渊也不急,把牌子翻了个面,让他看清背面的纹样。
“这是北元奸细的牌子,他们还会在肩膀纹赤那,那是头上有白毛的狼,纹身遇水会显现,要证明你的清白也不难,只看你愿不愿意了。”
陈术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灰白,没再说话。
顾临渊朝顾四抬了抬下巴,顾四上前将他带了下去。
堂上只剩两个人。
顾临渊深吸口气,目光转向宁云君,眼睛微微眯起。
“这位娘子,我们是不是见过?”
宁云君沉着应对:“大人休要打趣,小女子头一回来六扇门,怎会见过大人?”
“今年上云节,你在何处?”
“在家侍奉双亲。”
“哦,在家啊……”
顾临渊沉吟转身,踱了半步,忽而停下,眼神锐利盯向她。
“逍遥散是禁物,你又怎会知道?还不速速招来!竟在本官面前信口雌黄,休怪本官不客气!”
宁云君扑通一声跪下,赶紧开口:“小的哪里认识什么逍遥散啊,都是,都是听说书人说的啊!还请大人明察!”
顾临渊垂眸俯视她良久,见她浑身哆哆嗦嗦,似乎害怕极了,半分没有那个人倨傲不服的样子。
也是,她已经死了,就连尸体都是自己亲眼看着下葬的。
他疲惫地揉揉眉心,烦躁地挥了挥手:“滚!”
宁云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往外跑。
她脚步急,腿在抖,但低垂的眉眼没有半分怯意。
走到门口时,她与人撞了个满怀,对方怀里的卷宗撒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
她赶紧帮对方将地上的东西捡起,手指停在最上面的一张纸上时,动作忽然慢了。
那是死者的画像,旁边备注了名字:陈二。
陈二,前任厨役。
正是幻象中的年轻男子。
给陈二逍遥散的女子,腰侧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是什么来着?
“双尾蝴蝶玉佩。”
没错,就是那个!
她攥着画像,猛地抬头。
顾临渊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正低头看她。
日光从门口折进来,他的影子整个覆在她身上。
她蹲在地上,仰面与他对视,她眼里的光太亮了,不是惊慌,也不是恐惧,而是抓住什么之后笃定的亮。
顾临渊眉心拧了拧。他想起那个人,第一次遇见她时,她恭敬地跪在下方,三言两语将自己摘干净不说,还将查案不力的帽子扣在他身上。
她垂着头,借着鬓发遮掩,晙了一眼。
那一眼就是这样。
“你到底……”
顾临渊正要出声质问,门外响起顾四惊慌的声音。
“不好了,大人,陈术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