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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习惯

“奉大人之命,押他去混堂,没等衣衫褪下,人就倒地身亡了!”

“属下办事不利,请大人责罚!”

顾临渊任由顾四跪在原地,径直走入混堂。

屋里水雾缭绕,热意扑面。

陈术的尸首歪在一侧,裸露的肩膀受水汽浸润,隐秘纹身显现,正是狼形刺青。

“叫仵作来验尸,至于你,先起来吧。”

顾四如蒙大赦,疾步出去找仵作。

顾临渊转身,见小茶几旁站了个人,正望着上面的茶点出神。

“你看什么呢?”

宁云君被吓了一跳,连忙退到一旁,目光飘向别处:“大人,这里也没我什么事,小的就先退下了。”说着便往外跑。

“站住!”

顾临渊慢悠悠挪了一步,挡在她面前。

“你还没说你发现了什么。”

宁云君挤出一个笑:“小的什么都不懂,方才只是觉得那栗子糕蛮好吃的,便多看了两眼而已。”

“哦,多看了两眼啊。”

顾临渊嘴角嗬动,扬声对身边人说。

“这糕点还有这茶,也叫仵作看下。”

“立即封锁现场,禁止所有人进出,凡是与死者有接触的,立刻抓起来严加拷问!”

他睥睨着宁云君,她正努力缩成一团,试图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至于你……老老实实呆着,一旦离开我的视线,我就立刻下海捕文书抓你!”

“可我还有孩子要管,而且我还有事没完成……”

顾临渊压根不理她,只抬了抬下巴,示意门口两个捕快盯紧。

宁云君望着一左一右两个门神,心里骂了句,却只好认了。

这顾临渊,在皇城时就和自己不对付,如今她都换个身体了,还是和自己不对付。

阿宴如今在伙房由管事的照看着,也不知过得好不好,必须得尽快脱身去找他。

正想着,顾四领着人进来了。

那仵作年纪很轻,约莫二十出头,提着一只工具箱,进门前先朝顾临渊拱了拱手。

顾临渊看见他,眉头一挑:“怎么是你?”

言九放下箱子,对他拱了拱手:“师傅昨夜贪杯,着了凉,只好我来了。”

“辛苦了。”

言九净了手,俯身查验陈术的尸首。

一炷香后,他直起身,擦了擦手指。

“死者身体表面并无外伤,内里也无中毒迹象,但口腔和食道均有灼伤,他口中藏的毒是嗜血,那是北元细作常用的自尽之物,服用之后便容易造成灼伤,窒息而亡。”

“至于那些糕点。”他说着,用手帕垫着捏起一小块儿。

“有毒。”

他顿了顿,“你猜是什么毒?”

顾临渊沉吟片刻,低声道:“逍遥散。”

“没错,你猜中了,恭喜你!”

顾临渊深深吸了口气,目光落到宁云君身上,像一把缓缓拔出鞘的刀。

“我可一直都和你在一起啊,不是我!”

“不是你,也和你有关系,来人啊……”

顾临渊刚要抬手唤人,宁云君急了:“等下!我知道凶手是谁!”

“嗯?”

“但我要先看所有的案卷。”

守在一旁的顾四闻言一惊,下意识望向顾临渊,见他神色难辨,立刻出声呵斥:“放肆!小小妇人有何资格?你们几个,还不将她带下去!”

“让她看。”

“大人!”

顾临渊横了他一眼,顾四立刻闭上嘴。

顾临渊又一步步走到宁云君面前,低头看她。

“你可以看,但要是看不出什么,可就怪不得我了。”

宁云君一怔,这话她听过。

当年在应贵妃宫中,顾临渊也说过同样的话。

当时他们针锋相对,谁也不服谁,两边夹击下,北元细作露出了马脚。

也就是那件事之后,才发生了膳食中毒一事。

衙署内,宁云君迎着对面审视的视线,不动声色坐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忽然想起这两日经历的种种,馒头,窝窝头,栗子糕,她吃过的每一样食物都会在脑中放出画面。

揉面的老妇人,白绫上吊的男人,往面里撒粉的手。

那些画面里的人和事都已经过去了。

馒头是陈二母亲生前揉的,窝窝头是陈术经手的,她看到的不是将要发生什么,是已经发生过的事,留在食物里,她碰上去它就渗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手里的卷宗。

卷上记得清楚:一周前,天字堂捕头赵与之在吃饭时突然口吐鲜血,后来检查到他食用的窝窝头有毒,其手下去找当时的厨役,也就是陈二,发现他上吊死了。

他的房间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人际关系也很简单,接触到都是普通人,并无异常之处。

赵与之幸而所食不多,经过一番波折后勉强保住了性命,可当他回家后,又遭遇了一次暗杀。

为了保护他和他的家人,总捕头便将他们接到六扇门。

可这样也不是个法子,总捕头便提出再招个厨子的想法,为的是引蛇出洞。

卷宗附带了陈二吊死时的样子,画得很仔细,就连腰带有断裂的痕迹都描了出来。

在他手里,握着一枚玉佩,那玉佩是蝴蝶样式,尾部缀了两个白色的穗子。

“这玉佩,查过没有?”她点了点案卷,开口问道。

“都是寻常物件,市面上多的是。”

宁云君摇头:“我说的不是玉,是这穗子。”

话音未落,对面的目光骤然锐了三分。

宁云君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爬上来,她暗叫一声不好,急急开口解释:“我只是感觉有些不太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目光跟随顾临渊,直到他出了门。

宁云君咬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心里突突直跳。

自己方才那句话露了太多,必须找补点什么才好,于是起身追了上去。

帘子掀了一半,猝不及防撞到一个人怀里。

鼻尖先撞上他的衣襟,清苦的墨香漫入鼻息,掌心抵住他坚硬的胸口。

她愣神片刻,方才察觉自己和他贴得极近,连忙跳脚退开。

“你,我不是……”

“穗子是内织染局贡丝所制,寻常人家万万得不到。”他步步逼近她,“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宁云君打着哈哈:“我哪能知道这些,不过是见它出现得有些怪,试探性地问问而已。”

她生硬地岔开话题,“你方才出去做什么了?”

顾临渊敛下眼底翻涌的暗色,随意敷衍:“没什么,我刚令人去内织染局调查了,穗子的确是贡丝编织,但织染局进出的册子记录多,查起来会慢一些。”

宁云君没再追问,她只是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记住了穗子的走向,两条白穗,一长一短,长的那条尾部有轻微的磨损。

窗外,有个人正飞快往皇城而去。

他拿着贵妃的令牌。

而这一幕,正落在络腮胡大汉,也就是六扇门总捕头诸葛晨明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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