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晨明心头一沉,立刻勒马回头。
六扇门那扇黑漆大门在眼前一晃而过,他翻身下马,推门而入,堂内空无一人。
“他们人呢?”
守门捕快赶紧回话:“顾捕头和那位姑娘往藏书阁去了。”
藏书阁外已围了许多人,个个全副武装,严阵以待。
诸葛晨明没有硬闯,纵身跃上檐角,悄无声息地落入阁内。
阁中已是一片狼藉。
宁云君被压在地上,脸颊一片淤青,顾临渊的刀横在她颈间,再往下半分便要见血。
约莫半炷香前,顾临渊在案卷上发现一处疑点。
“你看,死者腰带有破损,而鞋底沾有丝线,看材质似乎与腰带相同。”
宁云君闻言凑近细看:“光这样看,也瞧不出什么。”
顾临渊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你随我来。”
他带着宁云君去了仵作房。
一推开门,一股辛辣浓香便扑鼻而来。
言九正背对着门,埋头捣鼓着什么,听见响动,下意识回过头。
“哎呀,是你们啊!”他乐呵呵地举起碗,“要不要来点?”
后方的桌上摆着只小锅,他碗里堆满了肉和菜,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宁云君喉头动了动,眼睛黏在锅上:“是锅子啊。”
顾临渊眉头一皱,以袖掩鼻,语带嫌弃:“你师父知道吗?”
言九一个激灵,赶紧盖上锅盖,三步并作两步推开窗,又使劲扇了扇袖子驱散味道。
“哎呀,闲来无事,就随便吃点喝点嘛,何必惊动他老人家。”他赔着笑,转而问道,“二位过来是有何事?”
顾临渊敛了神色,说明来意。
言九点点头,引他们走向后面的厢房。
“陈二的东西全在这屋里了,师父交代了,此案未结,所有相关物件都得单独保管,小到一颗石子,大至一件器具,都封存在此。”
到了厢房门口,言九递过两副布手套,待二人戴好,方才推门让他们进去。
屋内桌椅床柜一应俱全,陈二生前所用之物分门别类,置于架上。
尸体停放在里间,以白布覆面。
顾临渊朝里间瞥了一眼,便转身仔细查验架上的物件。
那条白色腰带,中段丝线松动,不像寻常磨损,倒似被猛力拉扯过。
他又取出从死者鞋底刮下的纤维,对着光看了看,再从腰带上拈下一丝,将两者并排对比。
材质似乎相同。
宁云君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眯眼凑近观察,一抬头却撞上了什么。
顾临渊‘嘶’了一声,低头瞪她。
“对不住,对不住。”她连忙退开半步,“大人您继续。”
顾临渊用手背蹭了蹭鼻尖,没理会她,又翻查了几样东西,皆是寻常物件,并无异样。
他撑着案台,眉头微拧,目光重新落回那条腰带上。
忽然,他开口问道:“言九,死者具体是怎么死的?”
言九一愣,比划着答道:“索痕斜向上扬,淤血凝于痕边,绳印未环绕全颈,是悬缢之状。”
“还有呢?”
“什么?”
“我记得卷宗记载,死者颈侧有异物残留。”
言九走到里间,捧出一只封好的瓷碟:“没错,后来比对过了,是从绳索上脱落的,都在这儿。”
顾临渊接过瓷碟,端详片刻,又取过作为证物的白绫放在一旁对比,眉头越皱越紧。
“这东西,似乎不太一样。”
言九凑近细看,脸上原本的轻松神色渐渐收起:“好像……真不是同一种。”
他赶紧将瓷碟里的棉絮状物拿到窗前光下,用小棍分出两份。
“这份是白绫上的,而这份不是。”他用镊子尖挑起另一簇,轻轻搁在腰带的断口旁,“这竟是腰带上的,只是两者颜色相近,肉眼难辨,先前混在一处了。”
他抬眼看向顾临渊,用肩膀碰了碰他,语气带着佩服:“行啊你,这都能瞧出来。”
顾临渊面色不变,声音沉了几分:“因为陈二并非自杀,而是被人勒晕后,再挂上去伪造成自缢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按在腰带断裂处停了一瞬。
那截断裂的丝线太整齐了,不像是猛力拉扯崩开的,倒像是先用刀划了七成,再用手扯断剩余的。
但他没有把这个发现说出来,只把腰带放回了原处,现在说出来只会节外生枝。
顾临渊接着分析:“当时的情形应是如此:有人趁其不备,用腰带勒住他的脖子,待陈二晕厥后,再将他挂上白绫,布置成自缢现场。”
他指了指腰带,白绫和那些残留物。
“勒扯时腰带几乎断裂,鞋底沾上了断口处的丝线,那是他蹬踏墙面时蹭上的,而颈侧残留的异物,一部分来自腰带,另一部分才是白绫的。”
言九连连点头:“如此便倒也解释的通。”
顾临渊走到陈二的尸身旁,俯身查看了片刻,目光落在那只狼形刺青上。
就在这时,顾四匆匆赶来。
“大人!属下在陈术房中搜出两样东西。”
一件是包着逍遥散的纸包,另一件是陈术的一些信件。
其中便有陈二写给他的信。
言九凑过来看了一眼,脱口而出:“这陈二与陈术竟是远亲!”
“没错,他们隐藏得极好,故此前未被察觉。”顾四说着,取出一封信展开,“信上写‘助我一臂之力……杀赵与之……’难道陈二是受他指使?”
顾临渊没有接话,又拿起另一封信。
信纸是空白的。
“怎么一字也无?”顾四诧异道。
宁云君下意识看向顾临渊,只见他面色平静如常。
言九见众人都沉默着,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不如让我试试。”
他取过茶壶,将茶水缓缓浇在纸上,墨迹遇水,字迹渐显。
“你怎么知道?”顾四问。
言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之前处理北元细作案时见过这种伎俩,便试了试,没想到果真行。”
信上落款是陈术,是写给一个叫‘五’的人。
“陈二事已了,设法进六扇门,杀赵捕头……”
言九倒吸一口凉气,“莫不是凶手是他?只因计划未成,怕他说出去影响计划,这么说来,赵捕头还有危险!”
宁云君站在他们身后,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忍不住咬了指甲。
“那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顾临渊摇头:“我们回去再说。”
言九目送他们出门,忽然想起什么,扬声喊道:“锅子还热着呢,吃了再走啊!”
顾临渊:……
回到捕厅,顾临渊沉默地坐到黑漆南官帽椅中,半晌不语。
宁云君站在旁边,眼珠转了转,堆出一个笑来:“大人,这陈二是陈术杀的,案子也算有了了结,既然我是无辜的,那小的就……”
她转身要走,顾四横臂拦住了去路。
身后的椅子轻响一声,顾临渊站起来,声音低沉,压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急什么,你跟我来。”
他带着她径直去了藏书阁。
门一合上,他拔出腰间佩刀,刀尖对准她的心口。
他扬起嘴角,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你不是想走吗,那我就帮你一把,宁、婳。”
她本名宁婳,字云君,这个名字,只有皇城的人知晓。
宁云君盯着面前的刀锋,不在意地笑了声:“大,大人,你说什么啊,我的意思是回家,不是……”
"你看书,习惯敲三下。想事情的时候,咬指甲。撒谎时先笑,就像现在。"
宁云君的笑容僵在脸上,下意识收回嘴角,两手贴紧裙子。
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她猛然回过神来,懊恼地闭了一下眼,糟了,中计了。
她下意识摸上夹层暗囊,那里有颗药丸。
顾临渊没有看到她的动作,刀尖又往前递了半寸。
“宁婳,果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