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莽山捡完最后一颗红薯,又发现了旁边的野菜,压着嗓子喊,“爹!这儿还有野菜!”
两人二话不说,连野菜也一把薅走。
“别!”沈阿荞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攥住沈莽山的裤脚,“哥,俺求你了,甭都拿走啊!俺、俺肚里有娃啊,都快生了,给俺留一点!”
沈莽山被缠得烦了,一脚蹬在她肩上,把人踹飞了!
“滚开!丧门星!这年头活人都快饿绝了,谁有闲食儿喂你肚里那野种?死了倒也干净,省一口粮!”
沈阿荞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还没缓过劲儿来,沈老汉冲着她肚子就是一脚!
“赔钱货!没死外头算你命大!还没成婚就踹了崽,跟你那骚娘一个德行,天生贱骨头!”
沈阿荞蜷成一团,疼得额头青筋暴起,眼前一浪浪地发白。
对了,她娘呢?
怎么没有跟他们在一起?
她挣扎着抬起头,灰败的双眼死死盯着沈老汉,“俺、俺娘……俺娘去哪了……”
父子两个对视一眼,脸色像吃了烂耗子一样难看。
沈莽山扯了扯沈老汉,“别理她,咱们走吧,一会儿真来人了。”
两人揣着红薯和野菜快步离去。
天地死寂,四野荒芜。
沈阿荞孤身一人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连喊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身下湿漉漉的。
她伸手一摸,指尖黏得发腥,是血……
娃在里头也不动了……
肚子一抽一抽地绞着疼,比前三次更疼!
她还是没能留住这个孩子吗?
她盯着黑漆漆的天,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哭的了。
是啊。
她这条命,本来就不该留的。
刚出生的时候,爹就要把她溺死,是娘拼命磕头,才保住她这条贱命。
因为命贱,牙婆子都嫌她太瘦,不要她,他爹一气之下剁了她的手指头。
因为命贱,十岁就被抵债卖进地主家,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每天从早忙到晚,最后只有一碗清澈见底的米汤果腹。
因为命贱,地主家的少爷稍有不顺心便拿她撒气,打断了她的腿,还常年凌辱她……
她已经掉了三个娃了,现在肚子里的是第四个。
后来地主家南迁,她们这些底层杂役都被扔下了。
她跟着流民队伍一路南下逃荒,野草没了,树皮也被扒光了,饿急眼了只能吃一把观音土。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听到了观音娘娘的声音,她说翻过后面那道土坎,有个院子,里头正招人做工呢。
在那里,干了活就有钱拿,有饭吃。
然后她就遇到了东家,那个像仙女一样的人,她给她包了伤口,还给了她一麻袋红薯。
她以为,命运终于肯对她仁慈一次,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原来只是昙花一现啊。
是她痴心妄想了。
是啊,她本来就是贱命一条,能苟活至今,已经是上天垂怜了。
她该死。
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该死。
他根本就不该来这人吃人的世间受苦的。
她缓缓闭上眼,心底一片死寂。
……
翌日,白岑薇起了个大早。
城里的软床睡惯了,回来睡土炕,真有点不适应,骨头硌的疼。
她决定等有了闲钱,第一时间提升一下住宿质量。
今天要去镇上赶集,一来一回,至少也得大半天,回来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叫临时工。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吃饭问题。
长根叔听说她要买粮,撂下手里的活就带她往李婶子家走。
“李婶子早就不种药材了,改种粮食了,咱们村子里这些老家伙吃的粮食全是跟她那买的。”
“哎,这年头,互相拉扯着过日子罢了。”
白岑薇没接话,心里闷闷的。
说话间已经到了李婶子家门口。
李婶子身体不好,老伴早就去了,两人一辈子都没要上孩子。
前些年,李婶子从镇上捡了一个弃婴,独自拉扯着长大。
如今孩子已经七岁了,取名叫虎子。
虎子人如其名,长得虎头虎脑的,可就是个哑巴。
一见有人来,虎子热情地迎了出来,李婶子也扶着墙踱步出来。
白岑薇说明了来意,李婶子带她去了厢房,里面堆着十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白岑薇没想到李婶子家有这么多存粮呢。
她腿脚不便,家里还养着一个半大小子,这些粮食是怎么种出来的?
“咱家存粮多,正想着让虎子拖去镇上卖呢。”李婶子热络地拍着麻袋,“薇薇啊,你要多少?”
白岑薇合计了一下,“米面各来一百斤吧。”
现在不光她一个人吃饭,还得给临时工们备下。接下来干的都是体力活,不吃饱怎么行。
“要这么多?你一个姑娘家家的,能吃得完吗?”
众人都看向她。
白岑薇尴尬地眨了眨眼睛,飞快想出一套说辞,“哦,那个,我正长身体呢,饭量大,一顿要吃五碗饭呢。”
大伙都瞪大眼睛看着她。
一米七出头的身高,瞧着还不到一百斤,怎么看,她都不像是很能吃的样子。
白岑薇赶紧转移话题,“婶子,您看价钱怎么算?”
“这样吧,米我本来卖两块五,面两块二,给你都算两块行不行?”
“那怎么行!”白岑薇摇头,“该多少就是多少。”
白岑薇知道村里的人生活不易,说什么也不答应。
拉扯半天,最后还是按照镇上的卖价收了米面各一百斤,一共支出470元。
就是从村里到她家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上坡下坎的,没法用车拉。
正愁怎么搬运回去呢,虎子扬起晒得黑红的小脸,手里一个劲比划着手语。
白岑薇看得一头雾水,长根叔乐呵呵地替她翻译,“哈哈,虎子说他能帮你扛回去。”
“啊?”白岑薇看着矮自己一头的小虎子,摸了摸他的头,“咱们虎子真能干,就是这袋子太重了,还是找——”
话还没说完。
就见虎子双手抓起麻袋一角,下盘下沉,一个巧劲,一百斤的麻袋被他翻上肩头。
那麻袋把他压得更矮了。
从背后看,就剩两条小短腿杵在地上。
晃悠悠的。
白岑薇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伸手去扶,“放下,快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