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怕明着来,地契在手,摊子摆在路口,村里人都看着。
可李亦山欠的是赌债,赌坊的人从来不会只讲道理。
晚上李亦川回来,宋意把这事说了。
李亦川听完,只问:“那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拿折扇,笑起来假得慌。”
李亦川筷子停了一瞬,“赵四,李亦山赌坊里的人。”
宋意放下碗,“他还会来?”
李亦川看着她,语气短促,“明天起,我陪你守摊。”
第二天,李亦川搬了把椅子坐在棚边,手里削着几根木棍,准备给摊子做招牌架,可来买卤味的人一看见他,排队都规矩了不少。
宋意切肉收钱,偶尔回头看他一眼,心里踏实了大半。
有男人坐镇,摊子都安稳。
中午来了个面生的矮胖汉子,穿着半新衣裳,走到摊前先扫了李亦川一眼,才笑着开口。
“来半斤猪耳朵。”
宋意手上不停,切好包进油纸。
“十五钱。”
矮胖汉子付了钱,接过油纸包,又看了李亦川一眼才走。
宋意盯着他的背影,低声问:“认识吗?”
李亦川放下木棍,起身活动肩背,“不认识。”
“那就是来探路的。”
宋意把刀搁回案板,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李亦山如果只敢派人来看,说明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可赌债拖得越久,越容易逼人发疯。
她得先把这块地钉牢。
“李郎,能不能让村正立个文书,写明这块地是咱家在用,棚子也搭了,买卖也做着,真闹到县衙也有凭证。”
李亦川想了想,“明天找张勇正。”
下午人少,宋意算了账,今天比昨日多赚二十来钱,回头客明显多了。
快收摊时,秦井华晃到棚边,没买到猪耳朵,先拍了拍大腿,随即把声音放轻。
“我在村东头看见李亦山了,他没进村,在路口跟人说话,瞧见我就走,脸色难看,眼圈发黑,不像正经做买卖。”
宋意擦净手,“秦大哥,劳你帮我们盯着,他再在村附近转,你来知会一声。”
秦井华点头,“放心,亦川兄弟不好惹,他心里有数,可防着点总没错。”
收摊后,宋意把剩下的卤味装进桶里,回家路上,李烨从冯氏那边跑出来,一头扑到她腿上,眼睛却盯着桶盖。
宋意拍开他的小爪子,笑道:“馋了就直说,回家给你热。”
晚上,宋意在灶前腌明日要卖的卤味,李亦川拿着新削的木楔子进来。
“我明日去张勇正家,你一个人看摊不妥。”
宋意想了片刻,“白天路口人多,他们不敢当众动手。”
李亦川把木楔子放到灶边,“我让秦井华在棚边坐着。”
宋意点头,“这样稳妥。”
第二天上午,李亦川去了张勇正家。
张勇正听完来龙去脉,眉头皱起。
“李亦山从前在村里就不安分,出去几年,我还当他改了。”
李亦川把地契递过去,“劳村正写个使用文书,写明这块地由我经营,村里作证。”
张勇正核过地契,当场写文书盖印。
李亦川收好文书,又问:“他带人来闹,村里管不管?”
张勇正沉默片刻,话说得实在。
“真闹起来,我去报官,可县衙的人守不了你家日子,你自己也得有数。”
李亦川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刚出门不远,他碰见冯氏。
冯氏手里牵着李烨,远远招手,等他走近便把人拉到一旁。
“昨晚你大嫂来找我了。”
李亦川怔了一下,李亦山的媳妇,他几乎快忘了。
冯氏脸色发沉,“她哭了一场,说李亦山欠了一百多两,赌坊天天上门催,她带着孩子过不下去,求我看在孙子的份上帮一把。”
一百多两。
李亦川脸上不显,手背却绷出青筋。
“娘怎么回的?”
“我说没钱。”
冯氏看向蹲在地上看蚂蚁的李烨,声音更低。
“我怕的不是她哭,是李亦山被逼急了,他找不到别人,只会往你这边使劲。”
李亦川把李烨牵起来,“这几日娘别单独在家,要么来我们那边,要么让二婶陪着。”
冯氏点头,“我知道。”
李亦川带着孩子往摊子走,远远看见宋意在案前忙活,秦井华靠着棚柱守着,摊前还有几个人排队。
摊子一天赚不到一百钱,李亦山欠了一百多两,就算卖了这块地也补不上窟窿。
他真正盯上的,恐怕不是地。
宋意见他回来,扬了扬手里的刀。
“文书办好了?”
“办好了。”
宋意松了口气,等客人走完,才看向他的脸。
“出事了?”
李亦川把冯氏的话告诉她。
宋意脸色沉下去。
她原以为李亦山只是想占便宜,原来是被赌债追到没路走。
“他大嫂带着孩子?”
“嗯。”
宋意沉默片刻,她不同情李亦山,可女人和孩子确实无辜,只是眼下顾不上旁人。
“李郎,一百多两,咱家这块地根本不够,他还图什么?”
李亦川看着她,半晌才开口。
“我退伍时,朝廷发过抚恤银。”
宋意手上的抹布停住。
“多少?”
“五十两。”
宋意嘴唇动了动,随即把话咽回去。
这个时候,不该感叹她男人藏着一笔大钱。
“他知道?”
“知道。”
宋意把抹布攥紧。
难怪李亦山一开口就要二十两,难怪他拿地作由头纠缠不休。
他盯上的从来都是李亦川拿命换来的银子。
“银子在哪?”
“家里。”
宋意把抹布丢到案边。
“今天收摊就回去换地方藏,谁来哭都不许松口。”
李亦川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宋意收拾案台时手还在抖,是气的。
一百多两赌债,凭什么让李亦川还。
那是他从战场上挣回来的命钱。
她把最后一块卤味装进桶里,盖好桶盖,转头看向李亦川。
“还有,你大嫂既然去找过娘,下一步多半会来找你,到时候别让她进门。”
话还没说完,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嘈杂。
两人同时看过去。
三个人从村口进来,为首的正是李亦山,他身后跟着两个陌生男人,肩宽腰壮,走路带着凶气。
李亦山这次没笑,脸上只剩被逼到绝路的狠劲。
他直奔摊子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