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临渊回想起侯夫人刚才话里话外的暗示,让他和钟挽云保持距离。
他懒得解释,蹙眉摇摇头,只觉得荒唐。
阔步走出松鹤堂时,他一抬眸,竟然看到三丈外的游廊里立着个人儿。
钟挽云正低着眉在和丫鬟说话,支出一截白嫩嫩的颈;往下,身姿婀娜,裙裾的百褶被清风吹得徐徐晃动,衬得整个人娇俏灵动。
萧临渊下意识不想让她看见自己,扭头望向另一边。
香檀眼尖,看到远处的人后,提醒钟挽云:“姑娘,好像四老爷来了。”
宁安侯府如今四世同堂,下人唤萧景胜这一辈为爷,侯爷这一辈自然唤做老爷。
钟挽云匆匆瞥了一眼。
远远一道背影,负手而立,游廊旁的翠竹沙沙作响,在他墨绿色的锦袍上罩下疏疏落落的淡影,衬活了他锦袍上的白鹤,倒像是正在展翅欲飞。
这样一道身影,像皑皑雪山上的孤绝青松,周遭景致再秀丽,也是陪衬。
钟挽云暗暗心惊,没敢细看,敛了眸光屈膝见礼:“适才在花厅没见到四叔,侄媳向四叔请安。”
春风裹着她软糯的声音,轻抚着萧临渊的耳。
他皱皱眉头,沉声道:“不必多礼。”说完就这样从另一条小道离去。
钟挽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
那两个小姑子说他和萧景胜长得像,她感觉不止于此,俩人声音也有一丝相像。
正狐疑着,侯夫人也携丫鬟出来了。
看到钟挽云,她有些不耐:“你怎得还没回去?”
萧临渊远去的背影落入眼帘,侯夫人心里微微打鼓,担心露馅儿,不过面上却淡定如常。
钟挽云早在余光瞥到侯夫人时,便收敛心神不再看萧临渊:“母亲,儿媳原想等夫君一起回去。适才碰到四叔,想着还未拜见,便向四叔请了安。”
侯夫人听出她未瞧出端倪,心神一松。
所幸刚才萧临渊给老侯爷侍奉汤药时,不小心污了袍子更了衣,否则不好说。
不过想到钟挽云刚才冲萧临渊笑得那般招摇,她心里便发堵:“你将将嫁进来,侯爷便摔一跤,这会儿还躺在榻上静养;父亲虽年迈,往常身子骨很硬朗,如今也倒下了……”
几句话,几乎把“灾星”两个字贴到钟挽云脑门上。
侯夫人旁边的王嬷嬷抬手帮她顺后背,接过话茬:“大夫人消消气,老奴听说有些新妇命硬,确实会冲撞府中老人。只要新妇安分守己,少在府中走动,多反省己身过错,时日久了自然能消灾平顺。”
王嬷嬷是侯夫人的陪嫁,多年心腹,自是知道萧景胜逃婚一事,也明白侯夫人的顾虑。
当初侯夫人不顾出身定下钟挽云,看中的便是她这勾人样貌,想着盛哥儿娶了这样一个妻,便能收收心,不再被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女子勾走心魂。
哪里知道还没娶进门,盛哥儿便不见了踪影。
如今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侯夫人心里不畅快,这么说也是想让三奶奶老实待在自个儿院里,少出来走动惹是非。
钟挽云怎么也没料到,其他几房不曾闲言碎语,反倒是婆母先给她定下罪名。
她气得心颤,好在早就对这一幕做过设想,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她抬头时一脸惊忧,惶惶然道:“多谢王嬷嬷提点,我年岁小,竟不知还有这种事。”
王嬷嬷怔了怔,错愕地看向新奶奶。
这么说她,她竟不气?还道谢?
钟挽云又惶恐看向侯夫人:“母亲宽恕,我刚嫁过来,长辈便相继欠安,都是我的不是,还请母亲差人把账房先生请过来,”她说着又扭头吩咐香檀,“快去把我嫁妆单子拿来。”
侯夫人不明所以:“你这是做什么?”
钟挽云眼里泛起盈盈水光,羞愧地跪下:“烦请母亲告知祖父祖母,儿媳愿意即刻变卖嫁妆,为二老请医术最高明的大夫、用最上乘的药材,再去最灵验的寺庙为他们祈福,只求二老尽快康复。”
“若还不见好,儿媳便斋戒半月,为祖父祖母抄写经文,祛病消灾。只要祖父祖母能身康体健,儿媳做什么都甘愿。”
待这番话说完,她已经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侯夫人起初看她惶恐,还当是个好拿捏的,等听到后面这些,两眼一黑,忙叫王嬷嬷把香檀给拦下。
哪有刚娶亲,便让儿媳妇变卖嫁妆的。
传出去,岂止丢人?
但看钟挽云小心翼翼的眼神,侯夫人到嘴的责骂又咽了下去。
人家把烧香、斋戒、抄书这些好话都说了,态度又诚恳,她若再苛责,定会落下个苛待新妇的名声。
侯夫人气得心口大起大伏,脸色铁青地瞪向钟挽云。
想当初在钟家看到这张脸时,娇娇怯怯、老实本分,一看便是没见过世面的,不曾想竟冷不丁给她来了这么一出。
婆媳二人正僵持着,游廊拐角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另外两房夫人来了,看到这一幕,三夫人阴阳怪气地扬声唤道:“大嫂。”
侯夫人不想被她们看笑话,低声呵斥钟挽云:“还不起来!”
“母亲?”钟挽云跪着不起,怯生生地仰头看侯夫人,目带询问,俨然是在等侯夫人的答案。
关于她刚才那番“自我反省”的答案。
眼看嘴碎的三夫人越来越近,侯夫人磨着牙低斥:“父亲母亲年迈,生病乃常事,我何曾怪罪你了?”
钟挽云眼眶越发红了,似是要哭:“可嬷嬷说我命硬……”
“一个老奴胡说八道,也值当你吓成这样?起来!”侯夫人几乎在咬牙切齿。
转眼看到两房弟妹已经近前,她亲手把钟挽云扶起。
再出声时,她眼里的烦闷已经不见,语气和蔼温柔:“小叔本就是不苟言笑之人,不是只冲你冷脸,他跟谁说话都那样,瞧把你吓的。”
萧临渊刚离开没多久,侯夫人想着这两房弟妹许是碰到过他,便放心大胆地把人拿出来挡枪。
二夫人和三夫人对视一眼,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
感情新妇跪在这里,竟是被刚回府没几日的小叔子吓的?
钟挽云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乖顺,待低头时,眼角积蓄已久的那滴泪悄然滑落。
侯夫人怕她乱说话,眼含警告地瞪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