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惠的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攥着手机,指头冰凉。
“你奶奶的命,在你嘴里。”
这句话烧得她胃里翻涌。她太清楚这是谁发的。也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奶奶的病危不是意外。
是惩罚。
柳惠咬住嘴唇,不敢抬头看任何人。她刚才发给裴隽的那条假消息——温阮说为了学业分手——他已经知道是假的了。
“惠?”温阮的声音传来。
“嗯。”柳惠把手机塞进口袋,挤出笑,“没事,垃圾短信。”
温阮没有追问。
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柳惠靠在椅背上,大脑一片空白。
她不敢再做任何多余的事了。
半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出来告知手术顺利,老人需要在ICU观察一晚。柳惠眼眶通红,连声道谢。
温阮站起来,准备离开。
“等一下。”裴隽从走廊另一头走回来,手里多了一份打印出来的缴费清单。
温阮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心外科手术,专家会诊,单人病房,后续护理。加在一起,六位数。
“这是柳惠奶奶的费用。”温阮说,“不应该由你出。”
“阮阮的朋友——”
“我会还。”温阮打断他。
裴隽看着她,没有说话。
温阮从护士台借了一支笔和一张纸。她低头,在纸上写字。手心的纱布蹭着笔杆,字迹有些歪。
裴隽站在她身后,视线落在她写的内容上。
“欠条。欠款人温阮,欠裴隽人民币——”
她填上了清单上的数字。
最后一行,她顿了两秒,落笔。
“分手后互不相欠。”
她把纸推向裴隽。
裴隽低头,盯着那行字。
走廊很安静。
李悦站在三步之外,注意到了少爷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根手指正在缓慢收紧,骨节一点一点绷起来,皮肤底下青筋鼓出。
李悦后背冒汗。
这个反应他见过。上一次见到,是二十分钟前少爷在安全通道里听到柳惠撒谎的时候。
裴隽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
“好。”
他拿起那张纸,叠了两折,放进衬衣口袋。
“我替宝宝收着。”
温阮抬眼看他。
他的右手已经松开了,自然的垂在身侧。可她注意到他的指节——中指和无名指的关节处,皮肤被绷得发白。
还没恢复过来。
温阮收回视线。
果然。
她就知道。
裴隽被她纠缠了两个月,心里早就烦了。分了手还要被她赖着出钱,任谁都会不高兴。
她不想欠他任何东西。
更不想让他觉得她在找借口和他牵扯不清。
“钱我会尽快还。”温阮说完,转身往电梯走。
裴隽没有追上来。
他站在原地,手插进裤兜,看着温阮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里。
笑容从他脸上一点一点褪去。
“少爷。”李悦走近,声音很轻,“陆承念那边处理好了。送去了陆家,陆老爷子亲自接的人。”
裴隽没出声。
“陆家的人很配合,消息封得很干净。温小姐那边不会知道陆承念受伤的事。”
裴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欠条,展开看了一遍。
分手后互不相欠。
他的拇指按在“分手”两个字上,指腹慢慢摩擦,纸面被碾出了褶皱。
“温小姐发给陆承念的短信。”李悦递上手机,“我们拦截到的内容。”
裴隽接过去。
屏幕上是温阮的消息记录。
温阮:你什么时候有空?
温阮:我需要你陪我一起去裴隽的公司。这样,我才能给你盗取裴隽的商业资料。
裴隽把手机还给李悦。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也不是阴沉。李悦辨认了好几秒,才分辨出来——那是困惑。
真正的困惑。
他的宝宝为什么要盗取他的商业资料?
给陆承念?
那个已经被他打到昏迷的人?
裴隽想了想,又把那张欠条叠好放回口袋。
“陆承念没有回她的消息?”
“没有。”李悦说,“陆承念的手机在我们手上,他本人还没醒。”
“那就继续不回。”裴隽说。
李悦点头。
只要陆承念不回复,温阮就没有“同伴”陪她去公司。按照少爷的判断,她不会一个人贸然行动。
但裴隽皱了下眉。
不对。
他了解他的宝宝。
这两个月来,宝宝看着乖,做事却从不犹豫。她想做的事,不会因为一个人没回消息就放弃。
她会自己去。
裴隽沉默了十几秒。
“明天。”他开口,“把我办公室保险柜里的东西全部转移。换一批假的进去。”
“少爷?”
“她想要,就给她拿。”
李悦张了张嘴。少爷这是什么意思?让温小姐偷?然后偷到假的?
那温小姐偷完之后呢?
李悦没敢问。
裴隽已经在走了。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又关,他站在里面,掏出手机。
他给温阮发了一条消息。
裴隽:宝宝,手还疼吗?
三十秒后,没有回复。
裴隽又发了一条。
裴隽:明天的药我送到学校门口,你不用下来,我让人放在保安处。
一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裴隽收起手机,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
这是他活了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觉得呼吸是一件需要用力的事情。
他那么小心,那么克制。每天都在告诫自己,不能吓到她,不能让她发现他真正的样子。两个月来,他扮演一个正常的男朋友,做饭,送花,准时接送。
她还是要走。
不仅要走,还要去找陆承念。还要偷他的东西。
她是真的恨他吗?
还是有人在背后指使她?
裴隽睁开眼,从电梯里走出来。外面是医院一楼大厅,灯光惨白。
他站在大厅中央,拨出了程克的电话。
“裴少?这个点——”
“她要去我公司偷东西。”
程克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什么?”
“我的宝宝。”裴隽的声音很轻,“她要去偷我的商业资料,给陆承念。”
程克的脑子嗡了一下。
温小姐疯了吗?她不知道裴少是什么人?偷他的东西给他的死对头,这是嫌自己命长?
不对——温小姐当然不知道。
在她眼里,裴少只是一个温柔体贴的前男友。
“你打算怎么办?”程克试探着问。
裴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笑了一声。
很轻的一声笑,听不出情绪。
“我打算让她来。”
程克后脊发凉。
“裴少,你——”
“程医生。”裴隽打断他,“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如果一个人想方设法要离开你,恨你,还要毁掉你。”裴隽顿了顿,“你觉得,是把她锁起来比较好,还是让她自己走进笼子比较好?”
程克握着手机的手出了汗。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因为在裴隽的世界里,这两个选项,都没有“放手”这个答案。
电话挂断。
裴隽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过他的衬衣。他站在台阶上,打开和温阮的聊天记录,打了一行字。
看了三秒,发送。
裴隽:宝宝,你要去我公司吗?我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