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褪下了见太子穿的衣裳,穿上了秦慎让人找来的新衣裳,如同他所说,她要知道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谁。
秦慎奖赏她听话,让人在偏厅摆了一桌糕点,枣泥酥、桂花糕、芝麻团子、莲子羹,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热腾腾地冒着甜丝丝的白气。
沈枝跪坐在桌案前,看着那一碟一碟精致的小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真奇怪,明明平时最馋这些糕点了。
她想起燕歌之前偷偷给她塞的那两个大白馒头,白胖胖的、热乎乎的,可那两个馒头被秦慎的人拖着走时掉在了半路,滚进积雪里沾满了泥水。
她那天晚上回去,摸黑找了好久,只找到一摊被踩碎的、混着雪水的面渣。
她抬眸,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一旁正在品茶的秦慎。
他斜倚在椅背里,一只手端着青瓷茶盏,另一只手用杯盖轻轻捻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在品茶,看不出心情是好,还是不好。
沈枝咽了一口唾沫,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干爹……"
秦慎没应,也没有抬眼看她,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淡淡的"嗯",尾音微微上扬,算是应了。
沈枝的指尖在桌案底下绞着袖口的布边,声音又放低了几分:"这些糕点……我能带走一些吗?"
秦慎的杯盖在茶盏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你想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沈枝连忙磕了个头:"多谢干爹。"
她没敢多拿。
宫里人多眼杂,她一个低等宫女要是捧着一大包糕点回去,免不了要被人盘问、被人眼红。
她每一碟都只挑了两三块,用一方干净的帕子仔细包好,扎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袱,揣在怀里。
剩下的那些糕点她没动,规规矩矩地摆在桌案上,又冲着秦慎磕了个头,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夜风灌进领口的时候,她把那包糕点抱得更紧了些,心想燕歌见了这些一定会高兴的。
燕歌跟她一样,都是宫里头最底层的苦命人,平日里连块糖都难得尝一口。这些甜丝丝的糕点,对她们这样的人来说,比什么绫罗绸缎都金贵。
回到歇房的时候,宫女们果然又都睡下了。
角落里给她留了一个窄窄的位置,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可桌上的食盒已经空了,什么残渣也没给她剩下。
沈枝早已经习惯了,轻手轻脚地摸黑躺下去,把那包糕点塞在枕头底下,把被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累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恐惧和屈辱都还没来得及翻涌起来,人就沉沉地坠进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沈枝是被一阵嘈杂声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听见外头有脚步声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同屋的宫女压着嗓子喊:"快起来快起来!东宫的刘公公来了!"
整个歇房瞬间炸开了锅。
刘公公一来,说明太子有口谕要传。
宫女们手忙脚乱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捋头发、整衣裳、互相帮着系腰带,一个个慌得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沈枝也连忙爬起来,拢了拢衣襟,跟着众人一起跪了下去。
东宫的掌事太监刘公公就站在歇房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面上带着一种宫中管事特有的、慈眉善目的微笑,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宫女们,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枝身上。
"阿鱼姑娘?"
沈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连忙伏下身子,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奴婢在。"
刘公公笑着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不紧不慢地展开手里的拂尘,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歇房:
"太子殿下口谕——"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沈枝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擂着耳膜。
"以后暖床的差事,就都交给阿鱼姑娘了,每月每日随传随到。阿鱼姑娘,你可听明白了?"
暖床的差事以后都交给她了?
沈枝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刘公公那张笑眯眯的脸,一时间竟忘了答话。
她想起了昨晚太子殿下从身后抱住她,那种严丝合缝的、几乎让她喘不过气的肌肤相亲,他埋在她后颈处温热的呼吸,还有他那属于上位者的危险眼神,有点不知所措。
而且,暖床的婢女一共有十来个,每个都是漂亮的,却唯独要把这差事交给她一个人?
沈枝打了个寒噤,感觉到周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有嫉恨的、有羡慕的、有酸溜溜的、也有看不透的。
那些目光像密密麻麻的针一样扎在她身上,扎得她后脊发麻。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就听见刘公公又开口了,还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语气,却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
"阿鱼姑娘?"
沈枝猛地回过神来,额头磕在地上,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着颤:
"奴婢……谢主隆恩!谢太子殿下!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不负殿下厚望!"
刘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嘱咐了两句"以后好生当差","殿下跟前要仔细着些"之类的场面话,便带着两个小内侍走了。
歇房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像炸开了锅一样,嗡嗡的议论声四起。
可她只是慢慢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尘,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到水盆边去洗漱,然后坐到早桌旁,开始吃早点。
惊讶过后,她很快就认命了。
她对自己说,算了,该来的总会来的,反正她也没有爬床的心思,陪睡就陪睡吧,至少以后每天都能名正言顺地泡热水澡了,还能用玫瑰花瓣,也算是因祸得福。
吃完早饭后,沈枝如常去做了上午的杂役,手上的活儿一样没少。
趁午歇的空档,揣着怀里那包糕点出了门。
她要去惠妃娘娘的凝香殿找燕歌。
那包糕点放在枕头底下她实在不放心,同屋的那些宫女手脚不干净,翻被褥是常有的事,她怕等晚上回来,那包糕点就不见了。
凝香殿离她住的歇房不远,穿过两道回廊就到了。
沈枝轻车熟路地绕到后院的杂役房,果然看见燕歌一个人坐在墙角的矮凳上,背对着她,肩膀一抽一抽地动着,像是在哭。
沈枝的心揪了一下,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燕歌?你怎么了?"
燕歌听见她的声音,猛地抬起了头。
沈枝这才看见她那张圆圆的脸上满是泪痕,更扎眼的是她伸出来的那双手,两只手的手背都红肿着,上面横七竖八地印着几道清晰的笞痕,有的地方已经渗出了血丝。
燕歌看见她,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哑得厉害,"我今早给惠妃娘娘揉肩,不小心力气大了些……娘娘不高兴了…就让人抽了我…"
沈枝伸手握住燕歌那只红肿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那双手拢在掌心里:
"不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惠妃娘娘现在有着四个月身孕,本就是个脾气不好的,再加上孕期身子难受,总是责罚下人。
沈枝没被嬷嬷看上调走之前,也是挨过板子的。
只有皇帝来的时候,她才会温柔一些,甚至每次她在殿内服侍皇上用膳的时候,外面候着的宫女都期盼皇上能多待一会儿。
沈枝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忽然想起怀里那包糕点来,连忙把那方帕子掏出来,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里面那些枣泥酥和桂花糕,递到燕歌面前:
"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燕歌愣住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红肿的手都忘了疼,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惊喜:
"这、这是……哪来的?"
"别管哪来的," 沈枝把那包糕点塞到她手里,又从里面拈起一块枣泥酥递到她嘴边,"快尝尝,还软着呢。"
燕歌张嘴咬了一口,枣泥酥的甜香在她嘴里化开,她含着那口甜丝丝的糕点,又哭又笑,腮帮子鼓鼓的: "你真好。"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哟,我说是谁在这儿偷偷摸摸的,原来是偷东西的贼啊!"
沈枝和燕歌同时转过头去,就看见翠屏从回廊那头走过来,双手叉着腰,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双吊梢眼眯缝着,嘴角挂着一抹刻薄的笑。
翠屏是惠妃娘娘的大宫女,平日里就看不上她们这些做杂役的,没少给她们使绊子。
"你说谁偷东西?" 沈枝站起来,挡在燕歌前面。
翠屏走到她们面前,低头看了一眼燕歌手里捧着的糕点,又看了看沈枝,冷笑一声:
"一个粗使宫女,哪来的这么精致的糕点?不是偷的是怎么来的?你们这些贱婢,手脚不干净惯了的,偷到惠妃娘娘宫里来了,好大的胆子!"
"不是偷的!" 沈枝的声音拔高了几分,"这是别的主子赏我的!"
"别的主子?" 翠屏嗤笑一声,那双吊梢眼里满是轻蔑:
"横竖一个暖床婢,哪个主子会赏你这么好的东西?我看你们就是偷了娘娘小厨房里的点心,躲在这儿偷吃呢!"
"你太过分了!" 沈枝气得浑身发抖,声音也大了起来,"我行的端坐得正,不怕你冤枉!你要是觉得是我偷的,你尽管去查!查出来我认罚,少在这儿狗仗人势!"
翠屏被她这句话噎得脸色一变,正要发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伴随着几个宫女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雍容华贵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带着孕中女人特有的慵懒和不耐烦:
"吵什么吵,本宫在里头歇个午觉都不得安生。"
几个宫女的膝盖同时一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翠屏也连忙转过身去,脸上堆起恭顺的笑,朝来人行了个礼:
"娘娘,您怎么出来了?是这两个贱婢在这儿偷偷摸摸地吃点心,还嘴硬不承认偷了东西,奴婢正替您教训她们呢。"
惠妃娘娘挺着四个月大的肚子,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宽袖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金累丝衔珠凤钗,面容虽然有些孕中的浮肿,却依旧掩不住那份雍容。
她垂着眼帘,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沈枝和燕歌,目光最后落在燕歌手里那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糕点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点心。" 惠妃的声音还算温和,却无端让人听了就胆寒,"从哪儿来的?"
翠屏抢着答道:"娘娘,她们说是别的主子赏的,奴婢看她们就是撒谎!一个粗使贱婢,哪来的主子赏这么好的东西——"
"本宫问你了吗?" 惠妃淡淡地扫了翠屏一眼,翠屏立刻噤声,缩着脖子退到了一旁。
沈枝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虽然还在发颤,却努力地维持着平稳:"回娘娘的话,这点心的确是别的主子赏给奴婢的,奴婢没有偷东西。"
"不敢?" 惠妃轻轻笑了一声,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在沈枝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慢悠悠的:
"你以前在本宫这儿当差的时候,本宫倒是没看出来你这么有本事,这才离开多久,就能得着别的主子赏你糕点了?看来是本宫委屈你了。"
沈枝还没接话,就听见惠妃的声音又落下来,比方才冷了几分:
"既然你这么有本事,得了赏赐还要跑到本宫宫里来招摇过市,那本宫也不能让你白来一趟。"
惠妃偏了偏头,对身旁的人淡淡地吩咐道,"拖下去,杖毙。"
沈枝还没来得及喊冤,两个粗壮的嬷嬷已经一左一右地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
她的脚在空中徒劳地蹬了两下,尖叫声卡在喉咙里,眼泪夺眶而出,拼命地扭着头看向惠妃,嘴唇哆嗦着说"奴婢冤枉",可嬷嬷已经拖着她往外走了两步——
就在这时,一道阴冷尖细的声音从回廊的拐角处飘了过来,不紧不慢的:
"惠妃娘娘好大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