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族谱上没有她
谢昭宁接过祭祖名册。
薄薄几页纸,第一列便是谢氏长房。
谢崇山的名字写在最前,沈令仪列于其后。再往下,本该属于嫡长女的位置却被朱砂涂去,只留下一道刺眼的红痕。
红痕旁边,新添了三个字。
谢明珠。
她原本登记在庶脉的名字已经被划掉,重新写入长房嫡脉。名字下方还压着谢氏族长的印章,只等三日后祭祖,便能正式告知先人。
青黛看清后,气得浑身发抖。
"姑娘还活着,他们凭什么把您划掉?"
"因为这本名册不是今日才改的。"
谢昭宁指腹擦过朱砂。
墨迹已经干透,至少写了三日。
也就是说,在她被锁入祠堂、尚未被烈火烧死之前,谢家便已经准备将她除名。
祠堂大火不是意外。
认命书、退婚书、祭祖名册,也不是各自独立的算计。
他们先逼原身主动认下克亲罪名,再让她退出婚约与族谱。若她不肯,便烧死她,照样以畏罪自尽的名义除名。
等三日后祭祖完成,谢明珠便会代替她成为谢家长房唯一的嫡女。
谢昭宁忽然笑了。
谢崇山被那笑意看得心头发紧。
"名册只是族中初拟,尚未在祖宗面前宣读。你失踪三日,生死未明,族中才暂时做了调整。"
"失踪?"
谢昭宁抬起眼,"我被父亲关在祠堂,何时失踪了?"
谢崇山神色一僵。
"你犯错思过,我身为父亲,罚你入祠堂有何不可?"
"罚我可以,提前为我报丧、伪造退婚书、把我从祭祖名册中划去,也属于家法?"
谢昭宁将名册放到桌上。
"父亲不妨当着皇城司的面,把我犯过的错一条条说清楚。"
谢崇山说不出来。
原身没有偷盗,没有私通,更没有损害家族利益。
她唯一的错,便是不肯把婚约、嫡女身份和母族留下的东西全部让给谢明珠。
柳姨娘轻叹道:"大小姐误会了。夫人病重,沈家又遭弹劾。族老们担心您命中灾煞影响祭礼,这才暂时将您移出名册。"
"既然只是担心灾煞,为何把谢明珠写进我的位置?"
柳姨娘哑然。
谢明珠红着眼上前:"姐姐若介意,我可以不参加祭祖。只是国师曾断言谢家贵女能庇佑宗族,族老们让我入嫡脉,也是为了谢家安宁。"
"你不参加?"
谢昭宁翻到名册最后一页。
那里还夹着一张祭礼站位图。
本应由嫡长女站立的位置,已经端端正正写上谢明珠的名字。她要献的不是普通香火,而是一盏刻着"长房嫡女"的本命灯。
一旦本命灯在祖祠点燃,谢明珠便会得到谢氏祖先和全族的公开承认。
谢昭宁体内尚未断尽的宗族命线,则会被彻底掐灭。
"嘴上说可以不去,灯和位置却已经备好了。"
她把站位图扔到谢明珠面前,"妹妹的退让,向来只退在嘴上。"
谢明珠脸色难看。
几位族老闻讯赶到静心院,为首的三族叔拿起名册,沉声道:"昭宁,祭祖不是儿戏。你死而复生,本就不祥,又在祠堂召鬼操尸。族中暂时不让你入祠,是为了所有人着想。"
"谁证明我不祥?"
"你从大火中死而复生,难道还不够?"
"我活下来便是不祥,祠堂下藏了十五年的尸体倒不算?"
谢昭宁看向几位族老,"谢氏祖地被人埋尸布阵,你们不查。嫡女险些被烧死,你们也不查。如今倒急着把庶女写进嫡脉。"
"你们敬的是祖宗,还是谢明珠带来的富贵?"
三族叔面色涨红:"放肆!"
"她说错了吗?"
裴砚之接过长风递来的退婚书,将其放在祭祖名册旁。
"退婚书写于三日前,祭祖名册也改于三日前。谢昭宁同一日被关入祠堂。三件事恰好凑在一起,谢氏宗族准备得倒很齐全。"
几名族老神色各异。
显然有人知道除名之事,却未必知道祠堂会起火。
裴砚之继续道:"婚约未解,谢昭宁仍是靖王府的准世子妃。谢氏若无宗法审判、无本人认罪,便擅自将她移出嫡脉,本世子只能请宗正寺过问。"
宗正寺一旦介入,谢家私改族谱、祠堂藏尸和逼迫退婚都将摆到明面。
三族叔终于收起怒色。
"祭祖还有三日。只要昭宁能证明自己不是邪祟附身,族中自然会恢复她的名字。"
谢昭宁看着他:"如何证明?"
"祭祖当日,请玄门高人于祖祠验魂。"
柳姨娘垂下眼,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喜色。
裴砚之皱眉:"谁请的人?"
"谢氏族中共同商议。"三族叔道,"此人出身钦天监下属道观,绝非来历不明的江湖术士。"
钦天监。
又是钦天监。
十八年前安排两个女婴同刻出生的人来自那里,如今准备验魂的人也来自那里。
这场祭祖,分明是对方准备的第二座祠堂。
"我验。"谢昭宁道。
柳姨娘抬起头,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痛快。
"但我的名字现在便要恢复。"
谢昭宁把名册推回三族叔面前,"祭祖当日,我以谢家嫡长女身份入祠。若验出邪祟,再由宗族当众审我。若验不出——"
她看向谢明珠。
"谁动了我的名字,谁便从我的位置滚下去。"
三族叔不愿答应。
裴砚之已经让长风取出纸笔:"或者现在便请宗正寺。"
最终,族老只能在名册旁补回谢昭宁的名字,并注明祭祖验魂后再定嫡脉归属。
这不是彻底夺回身份。
至少,谢明珠想趁她死后悄无声息占位的计划,已经失败。
族老离开后,裴砚之没有立刻走。
"验魂不是普通法事。"
"我知道。"
"你若真不是原来的谢昭宁,他们可能将你的魂魄逼出身体。"
谢昭宁抬眸看他:"世子不是早就怀疑了吗?"
裴砚之没有否认。
"我怀疑,与他们得到证据是两回事。"
"所以世子想替我保密?"
"在查清谁要杀死原来的谢昭宁之前,我不会把刀递给凶手。"
谢昭宁沉默片刻。
"合作可以,但先立规矩。"
她提出三条。
皇城司查到与谢府、沈家有关的线索,不得隐瞒她;她发现与旧尸、亡魂和邪术有关的信息,也会告知裴砚之;任何一方得到可能危及对方性命的消息,必须提前说明。
裴砚之看着她:"你能做到第三条?"
谢昭宁想起他体内的冥心灯芯。
她知道灯芯属于自己,却尚未确定取出会造成什么后果。
"能。"
她答得平静。
裴砚之多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那一瞬间的停顿。
当夜,两人返回被封锁的祠堂。
谢昭宁在旧尸原本埋藏的位置发现一道向下的阴气。长风移开烧裂的石板,一条通往地底的窄阶出现在众人面前。
阶梯尽头不是族谱密室。
而是七口并排摆放的黑棺。
第一口棺材上,刻着周氏稳婆残缺的名字。
第二口棺材刻着沈令仪的生辰八字。
谢昭宁走到第三口前,拂去棺盖上的灰尘。
上面刻着三个字。
裴砚之。
长风脸色骤变:"世子明明活着,谢家为何给您备了棺材?"
谢昭宁看向身旁的男人。
与此同时,裴砚之胸口的青色印记重重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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