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夏清音,皱了皱眉。
“你说什么?”
夏清音低着头,雨水顺着她的发尾往下滴,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最后她摇了摇头。
“没什么。”
顾言并没有管那么多,他转身下了楼,发动车子,驶进雨里。
雨越下越大,大到雨刷开到最大档也刮不干净,眼前一片模糊的水幕。
他沉默地开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一下一下地敲着皮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人。
他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那个冬天。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谈恋爱,情感障碍让他对所有的亲密接触都本能地抗拒,连牵手都觉得别扭。
但夏云舒从来不催他,不问他为什么不说喜欢,不问为什么从不主动抱她。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偶尔靠过来蹭一下,又缩回去,从不让他的不适超过一秒。
有一次他们坐在操场边,他戴着耳机听歌,其实什么都没放,就是不想说话。
夏云舒以为他在听歌,就坐在旁边剥了一颗橘子,掰成两半,一半放在他手心里,一半自己咬着吃。
他没吃,她就一直等着,等了足足十分钟,最后小声说了一句“你不吃我就吃了啊”,然后把他手心里那半也拿走了。
想起结婚第一年,她第一次学做饭,把厨房炸了。
油烟警报器响得整栋楼都在震,她满脸黑灰地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盘黑得认不出原材料的菜,眼睛红红的。
但看见他的第一句话不是“怎么办啊”,而是“你快出去,别呛着了”。
最后他在小区楼下旁边的花坛,等待警察来骂他们的那段时间,把那盘菜吃完了。
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她笑得眼睛都弯了,说“那我明天继续做”。
那时候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想着这辈子就吃她做的饭吧,不管多难吃。
想起她怀孕那年,杭杭在她肚子里踢得厉害,她整晚整晚睡不着,但他第二天要上班,她就一个人抱着枕头去客厅坐着,不让他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他发现她离开,想把她轻轻抱回来,却看见她缩在沙发上,月光照着她的脸,在跟肚子里的杭杭说话,小声说“宝宝你乖一点,让爸爸睡个好觉,爸爸明天还要赚钱给你买奶粉呢”。
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听了很久,心脏疼得厉害。
那天晚上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想他为什么有病。
有的人天生缺一条腿,有的人天生看不见光,他天生就不知道怎么去爱一个人。
可夏云舒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他不抱她,不亲她,不主动说想她,不记得他们的结婚纪 念日,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总是缺席。
她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甚至在结婚第三年,她无意中知道当初他跟她在一起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纯粹是看不惯学校的处理方式。
但她没有生气,而是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那让我猜猜,”她说,“你现在肯定喜欢上我了吧!”
他没有回答,但他承认,那时候,他早就喜欢上她了。
只是他说不出来。
杭杭出生那天,她疼了整整十四个小时,从早上疼到半夜,宫缩的时候她咬着自己的手背,一声不吭,怕吵到他。
护士把她推进产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他读懂了。
她在说,你别走。
他没有走,在产房外面站了整整三个小时,听着里面传来她的声音,面无表情,像一个旁观者。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翻江倒海。
杭杭被抱出来的时候,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得很大声。
护士说“你抱抱他”,他伸出手,又缩了回去。他说“不了,你先抱给她看”。
他不敢抱,他怕自己抱起来之后,还是没有感觉。
他怕那个孩子躺在他怀里,心里什么都没有,像看任何一具与他无关的肉体。
他怕那个瞬间,怕自己确认了那个事实:他连自己的孩子都爱不了。
所以他选择了不抱。
他以为这样就不会被发现,以为这样夏云舒就不会知道她的丈夫是一个连自己儿子都爱不了的人。
可她什么都知道了。
方向盘上的指节猛地收紧,他想,他欠她太多了。
他想这次回去要好好跟她说。
告诉她,他爱她。
从升旗台上她念情书的那一刻就开始了,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亏欠,不是因为她是他唯一能靠近的人。
方向盘上的手终于松开了,指节慢慢舒展开来,他把掌心贴在方向盘上,像是想要握住什么东西。
他想,到了医院,他就推开那扇门,走到她面前,不管她怎么恨他、怎么骂他、怎么不想见他,他都要说……
左侧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雨幕被那道光劈开,一辆车的车头从雨里冲出来,像一头从黑暗中扑出的野兽,巨大的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的水墙遮住了整片视野。
顾言的瞳孔猛地缩紧,他的手本能地往左打了一把,车头猛地偏了一下,但来不及了。
那道白光吞没了他,一声巨响,然后是漫长的、没有边际的黑暗。
顾言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已经躺在病床上,浑身像被碾过一遍,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
他想动一下手,却感觉有一双手轻轻握着他的手指。
温热的,柔软的。
他下意识握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云舒……”